卯时正鼓的余音尚在宫墙间飘荡，檐角霜色初融，一道身影已立于镇北王府东厅阶下。守门亲兵未拦，只垂首退开半步。那人抬脚跨过门槛，靴底沾着京郊寒土与枯草，肩头微颤，似久未踏入此地。
厅内烛火未熄，映得案上青绢匣一角泛出微光。龙允坐在主位，左手搭在苍雷剑柄，指尖不动，目光却已落在来人脸上。
徐达站定，抱拳行礼，动作沉实，却迟了三息才开口：“末将徐达，奉召觐见。”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一块铁投入静水，激不起波澜，却压得住底。
龙允没动，也没应。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人——五年前北疆风雪中并肩破敌的副将，如今鬓角染灰，甲胄换成了粗布短褐，腰间佩刀也换成了一把寻常猎户用的短刃。可那双眼睛，依旧如当年巡夜时一般，黑得透，亮得狠。
“坐。”龙允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像问今日饭食如何。
徐达未坐。他站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腹前，像一尊久经风沙打磨的石像。
龙允也不强求。他缓缓起身，踱至厅中，手抚案边舆图，指尖划过北疆边界线，停在一处旧营寨标记上。
“你还记得那里？”他问。
徐达眼皮一跳。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合围北狄先锋军的地方。三万残兵困守七日，粮尽矢绝，是徐达率五百死士夜袭敌营，烧了粮车，才换来一线生机。那一战后，他被擢为偏将军，龙允亲手替他系上护心镜。
“记得。”徐达答，嗓音有些哑，“末将一辈子都记得。”
龙允点头，不再看图，转身直视他：“若北疆再起烽烟，你愿披甲否？”
话落，厅内一时无声。窗外有风掠过屋脊，吹动檐铃轻响。
徐达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些年在京郊务农，锄地、砍柴、喂马，早已不握兵符。朝廷早把他忘了，连年节赏赐都无名册可查。他曾以为，这辈子就在这片荒田里埋了。
可此刻，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开了层层封土。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又极重。
然后，他解下腰间短刃，往地上一掷。
“铛”一声脆响，刃尖入砖三分。
“王爷问我愿不愿披甲？”他抬头，眼中已有血光涌动，“末将想问一句——王爷还肯不肯要我这把老骨头？”
龙允仍不动声色，只道：“你已被贬为民，无职无权，手下不过散卒三千，何谈可用？”
“三千？”徐达猛然上前一步，胸膛起伏，“王爷说的是眼下！可末将告诉你——那三千人，每日晨起操练，刀不离身，马不卸鞍！他们等的不是朝廷调令，是王爷一声令下！”
他说到此处，声音陡然拔高：“王爷可知昨夜我为何连夜赶来？不是因为召书急，是因为我梦见了风雪峡谷！梦见兄弟们躺在雪地里，睁着眼，喊着‘统帅救我’！我醒来一身冷汗，就知道——这一天来了！”
龙允终于微微颔首。
徐达见状，不再犹豫。他整了整衣襟，双膝触地，重重叩首。
“咚”一声，额头撞在青砖上。
“王爷！”他仰头，声如裂帛，“末将徐达，今日在此立誓——此身此命，唯王爷是从！太子也好，二皇子也罢，皆非我主！若有违此誓，教我死于乱箭之下，尸骨不得归乡！”
话音未落，他又猛拍胸口，三下重击，震得衣袍簌簌作响。
“末将和手下三万将士，只认王爷，不认什么太子二皇子！谁挡路，谁就是敌！”
言罢，他伏地不起，肩头微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压抑太久的痛楚。
厅内寂静如渊。
龙允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曾与他共生死的老部下。他没有伸手扶，也没有出言嘉勉。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山，听着脚下江河奔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徐达抬头。
龙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比刀锋还利，却又比旧日篝火更暖。
“我不需要誓言。”他说，“我要的是活人，不是死士。”
徐达一怔。
“你要效忠，我不拦。但你要记住——这一回，不是为你我私仇，也不是为夺权争位。”龙允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是要让那些死在风雪里的人，有人替他们说话；要让那些还在边关啃冰咽雪的兵，知道背后还有人在撑着；要让天下人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按在徐达肩上。
“你若愿意跟着我走这条路，我不许你死。我要你活着，看到那一天。”
徐达喉头滚动，眼眶发红，却硬生生忍住。他用力点头，再叩首，这一次，是谢恩。
“末将领命。”
他起身，站得笔直，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五年颓唐。那身粗布衣裳裹不住他的气势，反倒衬出一股野火烧不尽的劲头。
龙允收回手，转身走回案前。他拿起青绢匣，打开，取出那张写有三人名字的纸，轻轻展开。
徐达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在最前，其后是周猛、陈铁柱。
“你先到了。”龙允说。
徐达心头一震。
原来不止他一人被召。
但他没有多问。他知道，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问的，一个字也不能提。
“其他人呢？”他只问了一句。
“快了。”龙允将纸折好，放回匣中，“午时之前，都会来。”
徐达明白了。这不是一次单独召见，而是一场集结的开端。他是第一个，也将成为标杆。
他默默退到厅侧，不再言语，只静静站着，像一杆插进大地的旗。
龙允重新落座，左手再次搭上苍雷剑柄。他的神情依旧冷峻，可指节微微松了些。方才那一番话，不只是说给徐达听的，也是对自己的一次确认。
这些人还能回来，还愿追随，说明他没有走错路。
窗外天光渐明，照进厅堂，扫过案角青绢匣，映出一层淡金。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稳定，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骑者。
又一人将至。
龙允不动，也不看。他只是轻轻将匣子往前推了半寸，动作细微，却意味分明。
徐达站在侧旁，目光扫过那匣子，又落在龙允身上。他忽然觉得，这屋子虽小，却已有了千军万马的气魄。
他抿紧唇，双手交握于背后，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回不到那片田里去了。
外面马蹄声停。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稳重有力，踏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像是踩在人心上。
厅门被推开。
一道新影走入。
龙允抬眼。
徐达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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