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镇北王府东厅外戛然而止,门扉被推开时带进一缕晨风,吹得案上烛火微晃。一道身影踏过门槛,脚步沉实,肩甲轻响,靴底沾着北地特有的红土,一路从京郊碾入这方寸之地。
周猛立于厅中,目光扫过徐达站定的位置,又落在地上那柄短刃上——刃尖仍插在砖缝间,未拔。他喉头一动,像是咽下了五年来的沉默与尘灰。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是双膝一屈,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比徐达更重,更决然。
龙允坐在主位,左手搭在苍雷剑柄,指节微微收紧。他不语,也不动,只静静看着这个曾在风雪峡谷中为他挡下三支毒箭的旧部。
周猛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是边关风沙刻下的印记。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青砖上:“王爷!末将周猛,今日至此,不为复职,不求封赏,只为一句公道!”
他说完,转头看向徐达,眼神灼热:“老徐说得对!谁敢动王爷一根汗毛,我周猛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落,他右手猛拍胸口,三下重击,震得护心镜嗡鸣作响。那一声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战鼓。
徐达站在侧旁,抿紧唇角,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极轻,极稳。
厅内一时寂静。门外已有脚步声陆续传来,由远及近,皆是旧日北疆将士的脚步节奏——不急不躁,落地有根。他们一个个走入厅堂,列于两侧,未发一言,却已站成阵势。
周猛缓缓起身,转身面向众人。他站在厅中央,背脊挺直,像一面旗杆插进大地。
“你们还记得风雪峡谷吗?”他问,声音陡然拔高,“记得那些睁着眼死去的兄弟吗?记得他们临死前喊的是什么?不是太子,不是二皇子,是‘统帅救我’!是‘王爷还在等我们’!”
他说到此处,声音裂开一道口子,却不肯停。
“朝廷把我们忘了,可王爷没有!他回来了!今天站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当年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哪一个手上没沾过北狄的血?现在,他一声不响地召我们回来,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让我们还能抬头做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旧部的脸。
“你们说,该不该跟?”
一人出列,抱拳低吼:“我等愿随王爷!”
第二人、第三人相继上前,单膝跪地,拳头捶胸。
“誓死效忠王爷!绝不背叛!”
十余人齐声高呼,声浪撞上厅顶梁木,震得檐尘簌簌而落。那声音不像哀嚎,也不似悲鸣,倒像是久困深谷的猛虎终于听见号角,猛然抬头,发出第一声咆哮。
龙允依旧坐着,面无表情。可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松了些许,掌心贴着的皮革也微微发热。
他缓缓起身,走下主位,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众人之前。玄色劲装裹银甲,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站在周猛面前,目光逐一扫过这些曾与他共生死的老卒——有的鬓角染霜,有的跛足而立,有的腰间佩刀早已锈迹斑斑,可眼神依旧如当年巡夜时一般,黑得透,亮得狠。
“我不需要你们发毒誓。”他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也不需要你们去死。”
众人静默。
“我要你们活着。”他继续说,语气平缓,却重如千钧,“活得比谁都久。等到那一天,站在我身后,看这天下重归清明。”
他说完,抬手虚扶,并未真正触碰任何人肩膀,却像一道无形的力,将跪地者一一托起。
周猛仰头看他,眼眶泛红,却硬生生压住。他知道,这不是一场复仇的开端,而是一次正名的启程。他们不再是弃子,也不是叛臣,而是有人愿意为之赴死、也值得他们活下去的人。
龙允转身回座,左手再次搭上苍雷剑柄。他的神情依旧冷峻,眉宇间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动,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细纹,虽不见水流,却已知春至。
厅外天光渐明,照进东厅,扫过案角青绢匣,映出一层淡金。远处又有马蹄声响起,节奏稳定,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骑者。
又一人将至。
厅内诸将分立两侧,无人离场,也无人言语。他们站着,像一排插进大地的枪,无声,却已蓄势待发。
徐达站在左侧首位,双手交握于背后,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片田里去了。
周猛立于众将前列,胸膛起伏未平,眼中战意未退。他是第二个站出来的人,也将成为继徐达之后的又一标杆。
龙允端坐主位,目光落在青绢匣上,指尖轻轻抚过匣盖边缘。那张写有三人名字的纸还在里面,徐达的名字在前,周猛居中,陈铁柱在后。
名单尚未画完。
他不动,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像一座山,听着脚下江河奔涌。
窗外风掠过屋脊,吹动檐铃轻响。一缕阳光斜切入厅,落在地上那柄短刃的刃尖上,折射出一点寒光。
那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