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太庙祭祖。
东宫偏殿内，烛火微明。铜鹤香炉吐出一缕青烟，盘旋而上，在梁间绕了半圈，便散入暗处。太子龙弘端坐主位，手中鎏金折扇轻叩案角，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等什么人开口。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靛蓝锦袍拂过门槛，二皇子龙宸步入殿中。他未行礼，也未多言，只将腰间银蛛腰带微微一松，指尖沾着的曼陀罗花粉落在袖口边缘，随即抬眼看向龙弘。
“你说有事商议。”他声音低沉，不含情绪。
龙弘合拢折扇，搁于案上，目光直视对方：“父皇三月十五赴太庙祭祖，按例禁军主力随驾出城，宫中防卫减半。届时内廷空虚，诏令难通，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龙宸眉梢微动，却未接话。他在侧位落座，指腹轻轻摩挲袖口布料，仿佛在确认那抹淡灰的粉末是否已渗入织纹。
“你算得清楚。”他终于开口，“太庙仪式自寅时三刻起，至酉时末方毕。皇帝归銮必在黄昏之后，其间内外隔绝，消息不通。若有人控制后宫、封锁宫门，确实可成大事。”
龙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已查过历年值守名册，当日轮值的羽林郎中有三人曾受太后恩惠，其中卫城虽表面中立，但其女与苏家子有婚约，未必可靠。真正可用者，是赵虎。”
“禁军统领赵虎？”龙宸轻笑一声，“太后旧人，因未得升迁，对父皇心怀怨怼。半月前你便与他联络，还拿到了亲笔密函——此事我已知晓。”
龙弘不惊不怒，只淡淡道：“你知道便好。我不需要你信我，只需要你明白，若不趁此良机，待他羽翼丰满，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字出口，二人皆心照不宣。
龙宸指尖一顿，缓缓抬起眼来：“你说的‘他’，是指镇北王龙允？”
“还能有谁？”龙弘冷笑，“昨日徐达奉召入府，今日周猛率众效忠，名单尚未画完，已有十余旧部登门。这些人曾在风雪峡谷为他卖命，如今一呼百应，若任其继续收拢残兵，不出一月，京畿之内，谁还听朝廷号令？”
龙宸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踱步至墙边悬挂的北疆舆图前。他凝视良久，手指划过边境线，最终停在一处标注“旧营寨”的小点上。
“他请裁七万驻军，只留三万守边。”他缓缓道，“表面是自削兵权，实则遣归乡里，屯田自给。这些人看似解甲，实则仍听他调遣。一旦战鼓再响，只需一声令下，便可重披铁甲。”
“正是如此。”龙弘冷声道，“他以退为进，博取忠臣之名，却暗中聚势。朝中清流已纷纷倒向他，连户部尚书都在私下称其‘国之柱石’。若再让他安稳度过今年，恐怕连父皇的龙椅，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龙宸转身，目光如刀：“所以你选三月十五？”
“是。”龙弘颔首，“那一日，父皇离宫，禁军随行，宫中仅余老弱轮值。赵虎掌管宫门启闭，孙氏执掌内侍名录，李尚宫控制药房出入——这七人皆已归附，只待信号。”
“你打算如何动手？”
“先请父皇移驾勤政殿议事，届时由赵虎封锁东西六宫，孙氏切断传诏通道，李尚宫以安神汤稳住各宫嫔妃。待一切就绪，请父皇禅位诏书用印，而后联名老臣上奏，名正言顺。”
龙宸听着，嘴角微扬，却不带笑意：“你倒是想得周全。可有一事你忘了——龙允虽在京外，但他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更有雷虎统八千玄甲军驻守城南大营。若他闻讯回兵，一日可达上京。”
“所以他不能活着等到那一天。”龙弘眼神骤冷，“我会在宫变当日上午，派人送去急报，称北狄犯境，催其即刻北上御敌。他若敢抗命，便是违旨；他若动身，途中自有埋伏。”
龙宸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你比我狠。”
“我不是狠，我是不得不狠。”龙弘缓缓站起，走到龙宸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当年他抢走射猎头彩，我就知道这人不能留。如今他威望日盛，民心所向，若再不动手，将来清算的，就是你我。”
龙宸垂眸，指尖再次捻起一点曼陀罗花粉，轻轻弹落于地。
“那就定在三月十五。”他说。
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却像是一把刀，悄然插入泥土，不见血光，却已埋下杀机。
龙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不反对？”
“反对有用吗？”龙宸冷笑，“你早已联络赵虎，拉拢旧部，连密函都握在手中。你现在找我，不是为了商量，是为了让我也沾上这身血。从今往后，成则共掌天下，败则同赴黄泉。”
龙弘不语，只缓缓坐回原位。
殿内一时寂静。香炉中的烟气依旧袅袅上升，却被窗外吹入的一阵风搅乱，碎成几缕，飘散于黑暗之中。
“我知道你不信我。”龙弘终于开口，“你也别指望我相信你。但眼下我们只有一个敌人，只要他还在，你我谁都活不成。”
龙宸抬眼，目光如冰：“所以我答应你。三月十五，宫门关闭之时，我会让我的人控制太医院，确保任何求救文书都无法送出。同时，血手门已在城外待命，一旦事起，立刻截杀所有出城快马。”
“很好。”龙弘点头，“你负责内应，我负责外联。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龙宸轻笑，“我要他死得慢一点。我要亲眼看着他被绑在北疆界碑上，任北狄俘虏鞭尸三日。”
龙弘闻言，也不觉寒意上身。但他很快掩去神色，只道：“可以。”
两人不再多言。一个坐在主位，手抚折扇；一个立于地图前，指尖残留毒粉。他们之间没有盟誓，没有握手，甚至连一句“合作愉快”都没有。有的只是沉默中的默契，和彼此心知肚明的算计。
良久，龙弘开口：“你走吧。明日早朝，我们还得在百官面前演一场兄弟同心的好戏。”
龙宸转身，走向殿门。临出门前，他忽而停下，背对着龙弘说道：“你记住，这一局，不是你主导，也不是我主导。是形势逼人。谁先露出破绽，谁就会被对方反咬一口。”
说完，他推门而出。
夜风涌入，吹熄了案角一支蜡烛。火光跳动两下，彻底熄灭。龙弘坐在原地，未动分毫。他慢慢展开折扇，看着扇面上那幅《太平江山图》，忽然用指甲在“北疆”二字上划了一道深深的痕。
偏殿之外，廊灯昏黄。龙宸乘轿回府，轿帘半卷，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指尖轻轻捻动，又沾起一点曼陀罗花粉，放入口中舌尖一抿，苦味弥漫。
轿夫脚步稳健，踏过御道青砖。两侧宫墙高耸，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整支队伍吞没于黑暗之中。
他忽然勾起嘴角，极轻地笑了。
三月十五，太庙祭祖。
那一日，天还未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