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东宫檐角的金兽在薄雾中泛出微光。太子龙弘已换下便服,整束朝服,玄底绣金的袍角垂至靴面,腰间玉带扣紧,手中执圭板端正置于胸前。他立于镜前,指尖抚过领口织金纹路,神情肃穆,不见昨夜焚信冷笑时的阴沉。
心腹太监低声禀报:“御书房内,陛下遣走三皇子后未召他人,仍在原处。”
“可知他神色如何?”
“闭目端坐,手按玉玺匣,未言未动。”
太子微微颔首,嘴角几不可察地一牵。帝王未怒,便是可乘之机。龙允那番“忠谏”虽狠,却无凭据,反落了个构陷储君的嫌疑。只要他此刻以子道入宫,不争不辩,只尽孝礼,父皇心中那点疑虑,自会如春雪遇阳,悄然消融。
他抬步出殿,两名内侍捧香炉、执拂尘随行左右,仪仗不张扬,却一丝不苟。宫道青砖映着天光,脚步声清而稳,一路向西直趋御前。
御书房外,守值太监见太子亲至,略显惊异,却未阻拦。太子止步门前,轻声道:“不需通传,朕父晨起未久,儿臣来问安。”
说罢推门而入,动作轻缓,唯恐惊扰。
帝王仍坐在龙案之后,双目微阖,手指搁在玉玺印匣边缘,尚未收回袖中。听闻动静,他未睁眼,亦未动,只淡淡道:“是太子?”
“正是儿臣。”太子上前两步,双手捧圭板高举过顶,行子臣晨省之礼,“今日特来请安,不知父皇昨夜可曾安眠?药膳是否按时服用?”
帝王这才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见他冠冕齐整,神色恭谨,不似有备而来,心中戒备稍减。他轻轻点头:“尚可。”
“儿臣见殿内炭火将熄,恐寒气侵体。”太子未待应允,已趋前几步,亲自查看炉中余烬,随即转身对宫人道:“换新炭来,温而不燥,莫使烟重。”
宫人依令行事。太子又走近帝王座椅,见其外袍略松,肩头微露里衣,便伸手为其整理领口。动作轻柔,指尖未触肌肤,仅以布料相接。他低声道:“春寒料峭,父皇保重龙体。”
帝王未避,亦未语,只任他施为。
片刻后,紫貂暖褥送至,太子亲手铺于座椅之上,四角抚平,不留褶皱。他又命人取来参汤,试过温度,方递与近侍呈上。
“这是东苑新贡的老山参,儿臣特命御膳房以文火慢炖三时辰,补气而不燥热。”
帝王接过,饮了一口,放下碗盏:“你素来不问这些琐事,今日怎地如此周到?”
太子低头,语气诚恳:“儿臣年少时贪玩,未能常伴父皇左右,每思及此,心中常愧。如今诸事渐定,更当尽孝膝前,不敢再怠。”
帝王凝视他片刻,眼中疑云未散,却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冷峻。他缓缓道:“你兄弟三人之中,你居长,本当为表率。只是近日朝中纷杂,人心浮动,你可有所察觉?”
太子神色不变,只答:“儿臣所知不多,唯知本分。若有人妄议储位、离间骨肉,实乃乱国之源,儿臣愿以身护之。”
帝王未接话,目光移向案上奏表——正是龙允昨日呈上的裁军请旨。他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手指从玉玺匣上松开,缓缓落于膝头。
太子见状,知时机已至,便顺势提起旧事:“儿臣记得幼时随父皇狩猎北苑,那年雪深三尺,道路难行。父皇牵我手登高望远,指着远处山河说:‘天下终将托付仁孝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却不虚:“儿臣至今铭记。”
帝王眼神微动,似被触动。那一幕确有其事,彼时他还年轻,膝下诸子尚幼,曾真心以为家国可传于德者。如今回想,竟觉遥远如梦。
“你倒还记得。”
“儿臣不敢忘。”
殿内一时静默。窗外风过,吹动檐下铜铃,叮然一声,旋即归寂。与昨夜龙允跪谏时那一响不同,今晨之声清亮而不滞,仿佛真有几分春意渗入宫墙。
太子又道:“静太妃近日偶感风寒,儿臣已命太医院调派专人照看,并承诺每日亲送补药。她抚养儿臣长大,恩同生母,儿臣理当代父尽孝。”
帝王微微颔首。静太妃虽非太后,但在宫中地位特殊,一向受帝王敬重。太子主动提及探视,既显仁厚,又避开了直接谈论政局的敏感。
“你能如此,甚好。”
太子叩首:“儿臣所做,不过本分。若有不足,还请父皇指正。”
帝王未再言语,只抬手示意他起身。太子缓缓站定,姿态恭谨,未多言一句,也未久留片刻。他退至殿门,回首再拜:“儿臣告退。若有不适,请父皇务必传唤东宫。”
帝王看着他背影,脚步放慢,身形挺直却不显急切,似有万般牵挂不忍离去。直至身影消失于廊柱尽头,帝王仍未移目。
良久,他转向身旁老宦官,声音低沉:“太子……倒是比往日懂事了。”
老宦官低头附和:“殿下素来仁孝,只是不善言辞,故外人多有误解。”
帝王未置可否,只轻轻靠向椅背,紫貂暖褥贴身承托,炭火渐旺,室内回暖。他闭目小憩,呼吸渐匀,紧锁的眉心终于舒展一线。
东宫方向,太子行于宫道之上,身后仪仗渐远,随从皆退。他步履平稳,面色沉静,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面裂痕,转瞬即逝。
他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一处宫门短暂停步,抬头望天。天光已明,云层薄散,日影初露。他低声对身旁内侍道:“去查一查,镇北王府今日可有快马出入。”
内侍领命而去。
太子收回目光,迈步前行。春风拂面,他整了整袖口,动作从容。他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但他已抢先一步,在帝王心中种下另一重印象——不是野心勃勃的储君,而是温顺尽孝的长子。
这才是最锋利的刀,看不见刃,却能断骨于无声。
御书房内,帝王仍端坐未动。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搁于膝上的手上。那只手原本紧握玉玺匣,如今已然松开,五指舒展,掌心朝上,仿佛在承接某种无形之物。
老宦官悄然退至角落,垂首敛息。殿内香炉中新炭燃起,火苗跳跃,映得龙案一角微亮。一本摊开的《起居注》静静躺在那里,昨夜记录止于“三皇子进言,帝不纳”,今日尚未续笔。
帝王忽然开口:“传二皇子,回京述职。”
老宦官躬身应诺,转身退出。
殿门合拢,光影重归静谧。帝王睁开眼,望向窗外。宫墙高耸,飞檐如戟,天光被切割成窄条,洒在青砖地上,像一道道未愈的伤痕。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想再触玉玺,终究没有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