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合拢,御书房内光影重归静谧。帝王仍端坐未动,目光落在摊开的《起居注》上,昨夜记录止于“三皇子进言,帝不纳”,今日尚未续笔。阳光斜照进来,映得龙案一角微亮,新炭燃起的火苗在香炉中跳跃,暖意渐浓。
老宦官垂首立于角落,袖手敛息。殿外风过,檐下铜铃轻响一声,旋即沉寂。帝王手指微微动了动,似想再触玉玺,终究没有抬起。他闭目片刻,呼吸渐匀,紧锁的眉心却未全然舒展。
“传二皇子,回京述职。”
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老宦官躬身应诺,转身退出。脚步踏在青砖上,轻而稳,一路向东宫方向而去。不过半刻,圣旨便由礼部快马加急送出城门,直奔边陲行辕。
三日后辰时初,宫门外石道尽头扬起尘烟。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背上的传令官滚鞍下马,高举黄绢诏书,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皇子龙宸,久镇外藩,劳勚可嘉。今召其还京,入宫侍奉,以尽子道。钦此。”
守门禁军跪地接旨。传令官将圣旨交予值守太监,随即退下。不多时,一辆素帷青盖的马车缓缓驶来,停于宫门之外。车帘掀开,一只绣金云纹的靴踏下踏板,落地无声。二皇子龙宸整衣而出,靛蓝锦袍衬身,腰间银蛛腰带扣紧,发冠端正,面容肃穆。
他未归王府,亦未遣人通报,只对着宫门方向深深一揖,口中低语:“儿臣不孝,久离膝下,日夜思归侍奉。”
话音落,便向守值太监递上名帖,请准入宫觐见。
守值太监略一迟疑。按例,皇子归京须先回府歇息,待明日早朝方能面圣。然此次圣旨明言“入宫侍奉”,又系帝王亲口所命,不敢阻拦。只得引其入宫,暂候于偏殿,待御前传唤。
半个时辰后,老宦官自御书房踱步而出,手持拂尘,面无表情:“陛下有旨,宣二皇子龙宸觐见。”
龙宸起身,整束衣冠,缓步行至御前。殿门开启,他迈步而入,直至龙案前三丈处停下,双膝跪地,叩首三下。
“儿臣龙宸,叩见父皇。久违天颜,思念如焚,今得归来,实乃万幸。”
帝王抬眼看他,目光沉静。眼前这个儿子,生母出身异族,幼时常遭非议,性子向来阴鸷难测。然此刻伏地请安,姿态恭谨,语气诚恳,竟不见丝毫骄矜之气。
“平身。”帝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龙宸缓缓起身,垂手而立,头微低,目不斜视。
“你在外多年,镇守南境,也算辛苦。”帝王淡淡道。
“为国效力,分所当为。倒是父皇日理万机,龙体辛劳,儿臣每每思及,寝食难安。”龙宸语气低缓,似有哽咽,“若能日日侍奉左右,亲手奉茶、整理奏折,便是儿臣最大心愿。”
帝王未语,只轻轻点头。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香炉中新炭噼啪作响。
良久,帝王才道:“你既有此心,便留在京中吧。不必急于回府,这几日可常来请安。”
“儿臣遵旨。”龙宸再次跪拜,声音坚定,“从明日始,儿臣定当每日晨省,不敢懈怠。”
次日辰时三刻,宫门刚启,龙宸已立于宫墙之外。他身穿素色常服,手持一卷黄绸装订的册子,神情专注,仿佛在默诵什么。守值太监认出是二皇子,连忙迎上前。
“殿下怎地来得这般早?”
“《孝经》有云:‘事亲者,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父皇年高,儿臣不敢怠慢。”他将手中册子递出,“这是昨夜抄写的《孝经·纪孝行章》,字迹或有不工,然皆出自本心,愿呈父皇过目。”
太监接过,见纸页平整,墨迹匀称,每一笔皆一丝不苟,显是用心誊写。他不敢耽搁,立即送入御书房。
半个时辰后,老宦官走出,传话:“陛下看了,说字虽不如太子工整,然情真意切,留着细读。”
龙宸低头谢恩,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动。
自此,每日辰时三刻,龙宸必至宫门。或携抄经,或带药膳,或献节气养生之策,言辞谦卑,举止合礼。每逢初一十五,更亲自前往太庙外清扫台阶,自称“不敢劳宫人代劳,此乃为人子者应尽之责”。
第五日清晨,天色阴沉,细雨如丝。百官入朝途中,见宫门外一人披蓑戴笠,跪于石阶之上,身侧放着扫帚与抹布。
正是二皇子。
“昨夜风雨,恐先皇后陵前落叶积湿,儿臣愿代父皇前往祭扫。”他对守陵官说道,“若不得入,便在此长跪,直至雨停。”
守陵官惊惶,连忙上报。消息传至御前,帝王正在翻阅奏折,闻言抬眼,沉默良久。
“他还在那儿?”
“回陛下,已跪了一个时辰,雨水打透衣袍,未曾挪动分毫。”
帝王放下朱笔,指尖轻敲案角。窗外雨声淅沥,殿内香雾缭绕。他忽然道:“赐伞。”
老宦官领命而出。不久,一把油纸伞由小宦官撑着,送至宫门外。龙宸抬头,见伞影落下,忙叩首谢恩。
“儿臣不敢受此殊荣,只愿替父皇承一分风雨之苦。”
小宦官未答,只将伞留下,匆匆离去。
此事不出半日,便传遍六宫。宫人们私下议论:“太子孝顺,已是难得;谁知二皇子更甚,雨中长跪,连伞都不肯用,真乃纯孝之人。”
御书房内,帝王听闻传言,面上不动声色,手中奏折一页页翻过。老宦官立于侧旁,低声道:“二皇子今日仍未归府,仍在西侧值房候召。”
帝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案头那卷《孝经》上——正是龙宸所献。纸页已被摩挲得微皱,边缘泛黄。
“他昨日还说了什么?”
“回陛下,他说梦见先皇后牵他手,叮嘱他要护好您。醒来便抄了《慎终追章》,今早已托人送入。”
帝王未语。窗外雨势渐歇,天光破云,一道微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卷《孝经》上,照亮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一行小字。
老宦官悄然退至角落,垂首而立。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轻爆之声。
龙宸确未归府。他在西侧值房内换下湿衣,仅着单袍,捧一碗热姜汤慢慢饮尽。窗纸映着天光,他望着御书房方向,眼神平静,指尖轻轻抚过银蛛腰带上那颗冷玉扣环。
值房外,脚步声远近交替。一名小宦官送来午膳,低声道:“陛下用了您送的药膳,赞您记得他喜清淡。”
龙宸点头,唇角微扬。
“我知道父皇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他轻声说,“小时候,他喂我吃莲子羹,总要先吹凉。”
小宦官退下。他独自坐着,直到暮色四合,宫门将闭,仍未接到召见。他也不恼,只整衣起身,对守值太监道:“明日我还会来。”
翌日,依旧辰时三刻,宫门外现其身影。
第三日,第四日……连续七日,风雨无阻。
他不再仅献经书,而是开始代批琐务——某日奏报宫中灯烛损耗过巨,他主动核算旧账,提出节用之法;又某日提及东苑花匠年老体衰,他请旨拨银修缮居所,并亲往探视。每件事皆细碎微末,却件件贴合帝王近年所倡“节俭务实”之风。
老宦官多次出入御前,带回只言片语:“陛下看了你的条陈。”“陛下说你细心。”“陛下留了你写的《养心箴》在枕畔。”
龙宸每次皆恭敬叩首,神色不变。
然而无人看见,每当他独处值房,总会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展开,用极细的炭笔在上面勾画——一条线自宫门延伸至御书房,沿途标注时辰、守卫轮换、太监走动规律。纸角写着两个小字:“节奏。”
他盯着那张图,久久不动。
而在御书房深处,帝王翻完最后一本奏折,抬手揉了揉额角。老宦官上前欲收文书,却被他止住。
“把太子前日送的参汤……拿去赏给厨房杂役。”
老宦官一怔,随即领命。
“还有,”帝王声音低了些,“记下:二皇子,每日晨省,已七日。”
老宦官提笔,在《起居注》空白处写下:“三月廿二,二皇子龙宸入宫请安,献《养心箴》一篇,帝览之不语。”
墨迹未干,窗外暮色沉沉压下,宫墙如铁,飞檐割裂天光。
龙宸站在值房门口,望着御书房方向。灯火未熄,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看。
他整了整衣袖,转身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