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三声，夜色如铁。
龙允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战报尚未合拢，目光却已越过院墙，投向宫城方向。那里本该有巡夜铜锣的余音，此刻却只余死寂。他指尖微动，将纸页轻轻压在案上，正欲转身，外院骤然炸起一声闷响，似梁木断裂，又夹杂着短促的惨叫。
火光自马厩腾起，猩红翻卷，映亮了半边天幕。
他抓起“苍雷”剑的同时，三道黑影已跃过前庭高墙，落地无声，刀锋直取咽喉。龙允侧身避让，剑鞘横扫，击中一人腕骨，对方闷哼倒地，另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而至，刀法凌厉，招招锁喉，竟是军中杀敌的狠辣路数，非江湖游斗可比。
剑刃相撞，火星四溅，窗纸被震得簌簌作响，终是撕裂一道口子。龙允借力后撤，背靠书架，目光扫过三人衣角——玄底黑纹，袖口绣半朵残梅，正是禁军东营暗记。他心头一沉，未及细想，第三名刺客已从背后扑来，匕首直刺后心。他旋身抬肘，撞断其鼻梁，反手一剑穿胸，血雾喷在《北疆舆图》上，蜿蜒如河。
剩余二人互视一眼，竟不退反进，拼死抢攻。龙允剑势陡转，连削带刺，再毙一人，最后一人见势不妙，猛然掷出烟丸，浓烟爆开，遮蔽视线。他趁机翻窗而出，落于回廊，却听内宅方向传来女子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之声。
苏清婉。
他拔步欲奔，火势却已蔓延至主道，廊柱轰然倒塌，横梁砸地，烈焰腾空，将去路彻底封死。热浪扑面，逼得他不得不后退数步。远处喊杀渐起，府门已被攻破，黑衣人源源不断涌入，与家丁守卫交战，兵刃撞击声、哀嚎声混作一团。一名老仆抱着铜锣狂敲示警，却被冷箭贯穿肩头，跌入火堆，惨叫未绝，便被烈焰吞没。
龙允立于火场边缘，左臂被飞溅火星灼伤，布料焦黑，渗出血丝。他未觉痛楚，只死死盯着内宅方向。那条回廊他曾走过无数次，春夜提灯送她回房，冬晨踏雪为她折梅，如今却被火舌吞噬，如同他们曾以为安稳的岁月。
他跃上凉亭高台，俯瞰全局。府邸四角皆有黑衣人把守，弓手立于墙头，箭尖泛寒；外围街巷坊门紧闭，无一人敢探头张望。更夫蜷缩在巷口石墩下，帽檐压脸，双手抱头；卖糖粥的摊车翻倒在地，铜锅滚出老远，粥液泼洒如血；寺庙钟楼忽地乱响几声，又戛然而止，显是有人慌乱中撞钟报警，旋即遭制。
京城乱了。
他握紧“苍雷”，指节发白。帝王祭祖未归，太子与二皇子随行，此时府中突遭围袭，绝非巧合。这些人用的是禁军刀法，穿的是东营标记，若无高层授意，岂敢擅动？除非……宫中已有变故。
念头一起，寒意顿生。
他猛地抬头，望向紫宸门方向——那里本应有守军巡逻的灯笼光影，如今却漆黑一片，仿佛整座皇城都被抹去了呼吸。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焦糊与铁锈的气息，那是战火与鲜血的味道。
“点烽燧。”他低喝一声。
两名侥幸存活的亲兵爬上府顶阁楼，点燃应急信号灯。赤红火焰冲天而起，照彻夜空，按例，城外驻军或朝中盟友见此讯号，当速来援。
可就在火光升至最高处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夺”地钉入灯架，火星四溅，火苗摇曳两下，熄灭。
龙允瞳孔骤缩。
箭是从东南角射来的，角度刁钻，力道沉稳，出自神射手之手。而那个方位，正是平日禁军弩营值守的哨塔。
援救无望，联络中断，内外皆陷。
他缓缓低头，看着掌中染血的剑刃。这柄陪他杀出风雪峡谷的“苍雷”，今夜再次饮血，却仍护不住身边之人。他不能动，一动，便是落入圈套；不动，苏清婉危在旦夕。
内宅深处，苏清婉倚门而立。
贴身侍女小满倒在门前，额角流血，人事不知。她手中紧握烛台，指节泛白，指尖已被烫出水泡，却不敢松手。窗外火光跳跃，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方才她正欲前往书房寻龙允，却被数名黑衣人堵在回廊转角。小满拼死拦阻，被一掌击晕，她趁机退入闺房，反锁门窗，撕下裙裾塞住门缝，又搬来妆台抵住门板。
门外脚步声来回走动，有人低声交谈：“王妃在此，太子有令，活捉。”
“别伤性命，但也不能让她逃。”
“等主事下令，再行处置。”
她屏息静听，心跳如鼓。太子？为何要捉她？龙允呢？他可还安好？
她想起三月十五那夜，他在书房凝望兵册，她端醒酒汤守候两时辰，说京城风向不对。他问风从何来，她说，从人心深处来。
如今，风真的来了。
可这一次，他不在她身边。
她慢慢滑坐在地，背靠门板，烛台横于膝上。屋内陈设皆熟，床帐、绣屏、琴案、药炉，都是她亲手布置。墙上挂着龙允所赠银狼毫，笔杆温润，他曾说，此笔伴他三年蛰伏，今日却悬于空室，无人执笔。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因为夜寒，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她被困住了。
而他，也被困住了。
前院火势愈烈，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龙允立于凉亭，衣袍尽染灰烬，左臂伤口渗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暗红斑点。他望着内宅那扇紧闭的窗，知道她在里面，却无法靠近。
他知道这是局。
调虎离山也好，围府逼宫也罢，目的只有一个——让他动不得，救不得，看不得。
偏这时，西街方向传来整齐甲靴踏地之声，由远及近，节奏森然。那是正规军列队行进的脚步，非散兵游勇可比。
他眯眼望去，一队披甲士卒正沿街推进，手持火把，腰佩长刀，旗帜虽未展开，但旗杆顶端的铜鹰徽饰在火光中一闪而过——那是禁军中郎将直属营的标记。
他们不是来救火的。
他们是来封锁的。
且目标不止他府邸，而是整条街区。
龙允缓缓闭眼。
帝王被软禁了。
太子与二皇子动手了。
而他，成了第一个被清除的障碍。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
可他不能冲出去。
一冲，便是叛逆；一战，便是授人以柄。
他必须活着。
为了她，也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人。
凉亭下，最后几名家丁聚拢，人人带伤，兵器残缺。一人颤声道：“王爷，我们……还能撑多久？”
龙允未答，只将“苍雷”横于膝前，轻抚剑脊旧痕。
那是风雪峡谷那一夜留下的，七道刻痕，代表他亲手埋葬的七位副将。
今夜，或许又要添新伤。
他抬起头，望向宫城方向，声音低沉：“撑到天亮。”
“可……天亮了，会有人来吗？”
“会。”他说，“只要我们还站着，就一定会有人看见。”
话音未落，内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似窗棂被撞。
他猛然起身，望向那扇熟悉的窗。
窗帘晃动，烛光熄灭。
接着，一道黑影掠过窗纸，停顿片刻，离去。
他握剑的手，几乎捏碎剑柄。
苏清婉蜷身角落，手中烛台未曾放下。
门外脚步声远去，她却不敢动。
方才有人试图撬窗，被她用熏香炉砸中手臂，惨叫退走。
现在，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短促而冰冷。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发间那支银狼毫。
他还欠她一首《破阵曲》。
说好等春祭结束，亲自弹给她听。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外面的世界塌了。
可她的屋子，还有一扇门，一支烛台，和一支未听完的曲子。
她不能倒。
龙允站在凉亭，火光映照着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如同一条蛰伏的蛇。
他听见远处传来鸡鸣，第一声，微弱。
天快亮了。
可黑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