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第二声,短促而哑。
龙允仍立于凉亭,左臂布条焦裂处渗出暗红,顺着指节滴落,在青砖上砸出第七个斑点。他未抬手擦拭,目光锁在宫城方向——紫宸门依旧漆黑,无巡夜灯笼,无更鼓回响,整座皇城如同被抽去魂魄的巨兽,静伏于黎明前最深的暗影里。
火势渐弱,马厩只剩残梁断柱,余烬飘散如灰蝶。府门内外尸横交错,家丁与刺客倒伏一处,血混着灰泥,在晨露未起时凝成黏稠的暗块。西街甲靴踏地之声已至巷口,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像敲在脊骨上。那队披甲士卒列阵推进,火把高举,映出旗杆顶端铜鹰徽饰:禁军中郎将直属营,隶属御林军体系,本应拱卫宫门,此刻却穿街过巷,目标明确。
他们不是来救火的。
龙允缓缓屈膝,将“苍雷”横置膝前,剑尖轻触地面,发出一声极低的金属颤音。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眸中已无怒意,唯余冷光。方才他还可辩为遭袭自保,若此刻冲杀出去,便是持械抗命,正中对方下怀。太子与二皇子要的,正是他动手。
他听见身后脚步轻移,是亲兵张七,右肩中箭,裹着染血布条,踉跄上前:“王爷,楼顶……信号灯灭了。”
龙允未回头:“东南角射来的箭?”
“是。力道沉,准头狠,绝非寻常弓手。”
“弩营。”他低声吐出两字,眉峰微动。
禁军弩营驻守皇城东南角哨塔,专司宫防远程压制,平日只听枢密院与皇帝双令调遣。如今竟有人能驱使其对王府发箭,且目标精准锁定信号灯架——这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布防。政变之网,早已织就。
张七咬牙:“要不要……拼一把?趁他们尚未合围,冲出去找苏太傅或卫城将军?”
龙允摇头:“卫城不会动。他若忠于帝王,昨夜便该护驾;若已倒戈,你我一出府门,便是乱箭穿心。”
“那……我们就这样等着?”
“等。”他说,“等他们把戏唱全。”
话音落,西街军队已抵府邸外墙。领队校尉挥手,士兵分作四组,封锁四角街口,竖起拒马,点燃烽烟筒。三道浓烟笔直升起,呈品字形排列——这是禁军执行“清肃令”的标记,宣告此地已由朝廷接管,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格杀勿论。
龙允瞳孔微缩。
清肃令需皇帝亲批、玉玺加印、三公联署方可启用。如今诏书未出,玉玺未现,此令从何而来?除非……寝宫已失守,皇帝被胁,伪令已成。
他低头看膝上长剑。剑脊七道刻痕,皆为风雪峡谷亡者所留。那一夜,他埋葬七位副将,发誓再不轻信朝堂。今日,旧局重演,只是敌人换了面孔。
内宅方向,窗棂依旧紧闭,窗帘垂落,无动静。方才那道黑影掠过窗纸后,再未出现。苏清婉生死未卜,但他不能动。她若尚存,他冲入救人,必引大军围剿,反害其命;她若已遭不测……他更要活着,才能追凶。
他缓缓抬手,摘下发间银狼毫,轻轻搁在剑柄之上。那是他三年前亲手所铸,送她及笄之礼,笔杆刻“宁守一心”四字。她曾笑问:“守谁?”他答:“守你。”
如今,他守不住她的门,却必须守住她的命。
远处传来第一缕市声——卖豆腐的梆子敲了三下,又戛然而止。接着是犬吠,一声,两声,随后彻底沉寂。整座京城,仿佛被人捂住了嘴。往日此时,坊门初开,车马渐动,叫卖声此起彼伏。而今,街道空荡,门户紧闭,连乞丐都躲进了桥洞。
政变已控城。
一名家丁爬到凉亭边,满脸烟灰,声音发抖:“王爷,东墙外……有人烧纸钱。”
龙允皱眉:“什么人?”
“不知。穿粗布衣,戴斗笠,烧的是白纸,还摆了碗酒、三炷香。烧完就走,一句话没说。”
“香朝哪个方向?”
“对着咱们府门。”
他心头一震。北疆旧俗,祭战死者,香头必对主将府门。那人是在祭他?还是……祭已死之人?
他忽然想起铁梨花昨夜密报:东市客栈有臂刺狼头纹者,与风雪峡谷幸存老兵描述相符。那些人本不该在京,更不该聚于东市。
是敌?是友?
抑或,是来送终的?
他握紧“苍雷”,指节泛白,却仍不动。此刻任何探查,皆可能触发围攻。他只能等,等对方露出破绽,等宫中传出第一道诏命。只要他还在,只要苏清婉还在,这场戏就未落幕。
张七忽低声惊呼:“王爷,你看!”
龙允抬头。
宫城方向,一道赤色焰火冲天而起,在灰白天空炸开一朵血莲。那是皇城紧急传讯——仅用于宣告重大国变:帝崩、敌入、宗庙焚。
可今日既非大典,亦无战报,为何放讯?
紧接着,钟声响起。
不是太庙晨钟,不是宫门报时,而是景阳钟——唯有皇帝亲临或发布大赦、禅位、驾崩等诏令时,方得敲响。
一下,两下,三下……共九响。
九响景阳钟,意味着皇帝即将颁诏天下。
龙允猛地起身,左臂伤口撕裂,鲜血顺指尖滴落。他死死盯着宫门方向,仿佛要看穿那重重宫墙。诏书将出,必是伪命。太子与二皇子不会留他性命,更不会容苏清婉活口。
可他不能动。
一动,便是叛逆;不动,便是坐诛。
他缓缓坐下,将“苍雷”横于膝前,右手覆上剑柄,左手拾起银狼毫,轻轻摩挲笔杆刻字。
宁守一心。
他守的,从来不是权位,而是那些在他刀下活下来的人。
凉亭下,残余家丁聚拢,五六人皆带伤,兵器残缺。一人手中只剩半截扫帚,另一人握着菜刀,刀刃卷口。他们不言不语,只看向龙允,等他下令。
他摇头:“不攻,不逃,不降。”
“那……我们做什么?”
“站着。”他说,“只要我们还站着,京城里就没人敢说镇北王死了。”
鸡鸣第三声,微弱如喘。
天光渐亮,灰蒙蒙洒在废墟之上。府邸四面,禁军列阵,弓手上弦,长枪如林。西街军队已完成封锁,校尉立于拒马上,手持令旗,目光如鹰。
宫城方向,景阳钟停歇。
片刻后,一骑快马自承天门疾驰而出,玄甲黑马,背负黄绸包裹的卷轴,直奔镇北王府而来。
龙允抬头,看着那匹马踏破晨雾,越来越近。
他知道,那卷轴上写着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必须接下它。
他缓缓站起,整了整衣袍,将“苍雷”收入鞘中,银狼毫插回发间。
然后,一步步走下凉亭台阶。
青砖湿冷,沾着血与灰。
他走到府门前,距拒马十步,停下。
身后,张七与家丁紧随,无人退后。
快马奔至,骑士勒缰,马蹄扬起,嘶鸣一声。
骑士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脸庞,眼神闪躲。
他捧出黄绸卷轴,声音干涩:“奉旨宣诏——镇北王龙允,即刻接旨。”
龙允未跪。
他站在那里,玄色劲装裹银甲,左脸剑疤在晨光中泛白,如同一条蛰伏的蛇。
他看着那青年,良久,才开口:
“皇帝,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