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沉降，地脉凶煞尽数回笼地底裂隙，万丈金色镇阴光牢流光温润，再无半分晃动开裂之态。
阵纹接驳圆满之后，整片地底深渊的风息都归于平和，之前刺耳的阴祟爪挠声、怨魂嘶吼声彻底消弭，只剩岩壁滴落积水的嗒嗒轻响，落在死寂的战场里，格外清晰。
满地断阴弟子横七竖八瘫倒，浑身阴脉寸断，掌心阴器碎裂成灰，原本枯青的面色褪去阴邪，只剩耗尽修为后的惨白无力，连抬头视物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随行作乱的散修邪修更是凄惨，被阴阳制衡之力涤荡阴功根基，此生再难吸纳半分阴气，彻底沦为废人。
石台之上，幽岐肉身绵软摊在冰冷白玉石面上，周身风化破损的玄袍沾满黑血，胸口碎裂的断阴令牌碎屑散落一地，方才遁走的血色神魂气息微弱至极，顺着石缝地脉，彻底融入深渊最底层的死寂裂隙，半点踪迹都捕捉不到。
阴九扶着身侧身形虚浮的陈砚，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托住陈砚后腰，掌心流转的本源阴炁收去了杀伐戾气，只剩温润柔和的本源之力，丝丝缕缕渗入陈砚四肢百骸。
逆行暴走的精血被缓缓抚平，撕裂刺痛的神魂被阴炁包裹滋养，陈砚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原本泛白的唇色，稍稍回暖几分。
方才强行开启承命玉牌阴命、催动失传古法【阴阳契】，几乎抽干了他大半精血神魂，加上此前对战、抵挡阴气冲击的损耗，此刻浑身筋骨酸软，连抬握玉牌的力气都快要散尽。
他垂眸看向掌心承命玉牌。
黑白流转的阴阳纹路已然归于平稳，阳篆澄澈皓白，阴篆暗沉古朴，一正一反镌刻玉身，共生相融，不再互相抵触。玉牌温度温润适中，不再灼烧掌心，万年沉寂的阴命彻底解封，两股命格之力扎根玉心，与他神魂彻底绑定。
原来初代守阴者，从来不是世人传颂的纯阳至善之身。
“透支过重，精血亏虚，三日之内不可动用术法，更不可开启半阴眼。”
清冷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阴九漆黑全瞳褪去对战时的暴戾，眼底那一抹极淡的远古阴祟印记，转瞬隐入瞳底，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指尖轻点陈砚眉心，一缕精纯无杂的深渊本源阴炁，精准修补陈砚神魂碎裂的细微裂痕，“方才联结神魂互通，你承接了我一部分冥纹反噬，切记不可强行调息。”
方才阴阳同契之时，两股同源阴炁归一，阴九主动扛下了幽岐咒印残留的冥毒反噬，护住了陈砚本就受损的神魂根基。
陈砚轻轻颔首，借力站直身子，余光扫过石台上奄奄一息的幽岐，嗓音略带沙哑：“放他走了。”
不是疑问，是笃定。
方才血色神魂遁逃的刹那，他半阴眼捕捉到了踪迹，那缕神魂刻意避开镇阴大阵金光，走的是地底一条无人知晓的隐秘地脉，显然幽岐早在开战之前，就提前留好了逃生退路。
“渊底裂隙连通万古祟巢，那处地界被上古阴咒遮蔽，大阵金光无法渗透，拦不住一缕残魂。”
阴九目光沉沉望向深渊最深处，厚重黑雾笼罩的地底裂隙深不见底，周遭地脉流动的阴气，暗藏一丝古老蛮荒的气息，和寻常阴祟截然不同，“他所言不假，万古主祟，早已在此地埋下后手。”
方才对冲蚀渊阴炁之时，他瞳底远古印记异动，感知到裂隙之下，蛰伏着一道沉睡万古的庞大意识，那意识一直冷眼旁观整场厮杀，任由幽岐拼尽全力破阵，并未出手相助，也未曾阻拦，仿佛只是在观察。
就像在观察一枚早已落子的棋子。
“断阴宗布局百年，从来不是为了破开这座镇阴阵。”陈砚攥紧掌心承命玉牌，脑海里飞速复盘整场战局，从玄冥现身、幽岐突袭，到蚀镇阴纹早埋玉柱、逆冥咒印剥离本源阴炁，所有环节环环相扣，目的性极强，“破阵开渊，只是幌子。”
幌子之下，另有图谋。
苏先生盘腿坐于一侧，指尖捻碎仅剩的几片空白符纸，经脉内游走的阴毒被自身阳气压制，脸色依旧苍白，沉声补充：“我游历四方搜集野史，古籍残卷提过，断阴宗创派祖师，曾拜入渊底祟主门下修行，断阴顺阴之道，便出自万古主祟。”
换言之，整个断阴宗，从一开始就与渊底祟主有关。
小七扶着岩壁慢慢站起，后背伤口止血结痂，痛感钻心，咬着唇看向深渊裂隙：“那我们修补好大阵，是不是也只是顺着对方的计划走？”
一句话，让全场陷入沉默。
他们拼死制衡阴阳、修复阵纹、击退幽岐，守住了人间地界，可到头来，依旧踩在了对方预设的棋局里。
幽岐落败逃走，非但不是结束，反而试探出了承命玉牌的完整力量、阴九的本源底细、守阴众人全部底牌。
所有战力、短板、底牌，尽数暴露。
阴九神色淡然，无半分意外，显然早已知晓此事，他垂眸看向自己掌心，指尖浮现一缕极淡的远古灰黑纹路，纹路古老晦涩，绝非凡间阴道所能孕育。
阴九声音平静，道出尘封万古的秘辛，“传说上古阴阳大战，祟主战败被封，拆分自身本命古印，一半融入渊底结界，一半散落世间，择阴脉至纯之人寄宿，代代传承，等待阴阳命格共生之人现世。”
而陈砚，就是那个阴阳命格共生之人。
承命玉牌双命觉醒，便是命格圆满之时。
陈砚掌心玉牌嗡鸣不止，黑白阴阳炁自主流转，隐隐生出抵御渊底祟力的本能。他擦去唇角残留血渍，眼底褪去战后疲惫，只剩澄澈坚定，看向通道外通往地面的石阶。
通道外，天光微透，是人间烟火气息。
身后深渊，是万古阴局，宿命棋局。
“先回地面养伤。”陈砚缓缓开口，声音清稳，破开满室凝重，“断阴宗分舵遍布各州，幽岐残魂归渊，必会号令余下分舵作乱，扰乱人间阴阳。”
“既然棋局已开。”
“那我们，便破局。”
阴九望着少年挺直的背影，眸底戾气尽数消融，只剩细碎柔光，微微颔首。
黑白阴阳炁相依缠绕，一缕阳光破阴，一缕阴炁护阳，并肩朝着石阶通道缓步走去。
满地断阴残徒，渊底万古祟鸣，世间暗流涌动。
真正席卷阴阳两界的博弈，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