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默上初中的时候，住在村子里。奶奶家后面住着一个老太太，姓李，跟奶奶关系很好，两个人经常一起去赶集，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纳鞋底，一聊就是一下午。李老太太爱美，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还是半长的，用一根黑色的发箍拢在脑后，一丝不乱。夏天穿碎花的短袖，冬天穿碎花的棉袄，干干净净的，不像个农村老太太。
李老太太的孙子叫周小军，跟张默同年级，不在一个班。两个人上下学常碰到，见了面会打个招呼，说不上多要好，但也不生分。
那年秋天，张默上初二。有一天早上，他背着书包正要出门，李老太太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碎花外套，头发用发箍箍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张十块钱的纸币。
“默默，”李老太太把那十块钱递过来，语气很急，“你帮我把这个带给小军，他今天中午没带饭钱。”
张默接过钱，说好。李老太太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赶着回去做什么。张默把钱叠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里，出了门。
早上时间紧，他们班的教室在东边，周小军的班在西边，走过去要绕一圈。张默想着，等第一节课下课了再去送，反正中午才吃饭。他到了学校，上了早读课，下了第一节课，这才拿着那十块钱，穿过走廊，走到周小军的班门口。
教室里坐着的人不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在聊天。张默伸头往里看了看，没看到周小军。门口站着一个认识的男生，他问了一句：“周小军呢？”
那男生说：“你不知道吗？他奶奶今天早上走了，第一节课没上完就被叫回家了。”
张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走了”是什么意思？难道……
他还想问，上课铃响了，他跑回了自己的教室。坐在座位上翻开书，脑子里一直转着早上那个画面。李老太太站在奶奶家院门口，递给他十块钱。那张钱还揣在他兜里，隔着裤子的布料，能感觉到一个软塌塌的折成长条的纸币。
放学回家的时候，张默远远就看到李老太太家门口围了很多人。院子里搭了白色的棚子，有人进进出出，端着盆，烧着纸。空气里有一股香烛和纸灰混在一起的气味，冲得人鼻子发酸。奶奶家的门也开着，张默走进去，奶奶正在厨房里烧水。
“奶奶，后面怎么了？”张默问。
奶奶把水壶从灶上提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你李奶奶走了。早上磕了一下，摔倒在地上，磕到头了。”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早上还去叫她要一起去赶集的，推开门就看到她倒在地上了，扑在灶灰上。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张默站在厨房门口，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早上李老太太推开他家的门，头发梳得光光的，发箍戴得正正的，碎花外套干干净净的。
奶奶说她扑在灶灰上。
灰。
他脑子里浮起一个画面，很快又压下去了。
奶奶让他好好在家待着，别往后边跑，别添乱。张默点了点头，进了屋，把书包放在床上，拿出课本，摊在桌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头七那天，家里没有办什么特别的仪式。农村的说法，人死了第七天会回来，了结生前未了的事。奶奶白天说了一句“今晚你李奶奶要回来看看”，然后就没有再提了。张默心里有一点点发毛，但也没太当回事。他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回来什么的，大概是大人说着吓小孩的。
晚上，奶奶出去串门了。村里一个婶子家添了孙子，叫奶奶过去坐坐。走之前奶奶嘱咐张默，乖乖待在家里，让张默别出去。张默说知道了。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玩手机。那会儿是翻盖机，只能玩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屏幕小小的，光幽幽的。床是靠墙放的，他面朝里躺着，面对着墙壁。
墙是白灰刷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泛黄，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底下的泥土。他盯着墙上的一块水渍看了很久，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个蹲着的人。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外。
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了。灯还亮着，但好像比刚才暗了一些。窗帘是拉着的，淡蓝色的棉布窗帘，洗得发白了，透进来外面路灯的光，橘黄色的，跟屋里的灯光搅在一起，成了一片浑浊的暗色。
张默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睡着，意识很清楚。他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卡在两个心跳之间。他也能听到外面远处传来的狗叫，一只叫了，另一只跟着叫，然后全村子的狗都叫起来，叫了一阵，又一只一只地停下来，最后只剩远处那一只，还在叫，声音越来越小，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然后他感觉到床动了，床沿往下沉了一下，像有人坐了上来。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正清醒着，根本感觉不到。他微眯着眼睛，手在被子里攥了一下。他以为是奶奶回来了，奶奶有时候会先坐在他床边换鞋。但今天这个坐下去的力度太轻了，奶奶一百三十多斤，坐下来不是这个动静。而且奶奶走路鞋子拖在地上，声音很重，隔老远就能听到，今晚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没有动，又闭上眼睛，只是用耳朵听着。那人坐下来以后，就没有再动了。没有脱鞋的声音，没有放东西的声音，甚至没有呼吸声。就那么干坐着，坐在他的床边。
他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奶奶是短发，但那个人坐下来的时候，他刚刚余光扫到的那个影子，是半长的头发。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还在跟自己说，可能是窗帘的影子，可能是灯光的错觉。
他把眼睛重新睁开一条缝，转动着眼珠，用余光往床沿的方向看了一眼，想看看是谁。
半长的头发。发箍。碎花的衣领。
是李老太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