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把眼睛完全睁开。他就那样眯着一条缝，余光里的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把头微微转过去，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李老太太的侧脸。没有五官。整张脸上全是灰，灰扑扑的，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一样。看不清鼻子、眼睛、嘴巴，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上面糊了一层厚厚的、干裂的灰。她的碎花外套上也全是灰，一块一块的，有些地方是黑色的烟灰，有些地方是白色的草木灰。肩膀上是灰，袖子上是灰，衣角上还有一块深色的斑点，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
她就那样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腰背挺得很直，头发用发箍箍着，一丝不乱。脸对着张默的方向，像在看他，又像什么都没看。
张默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冻住了。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他的胸口的起伏已经小到几乎没有了，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震得他的耳膜嗡嗡的。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僵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面朝着李老太太，盯着那个灰蒙蒙的轮廓。那个人也没有动，只是那样坐着，像是等什么，又像只是路过这里，坐下来歇一歇。
张默就那样等着。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长。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了，那种鞋子拖在地上的声音，很响，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是老式布鞋磨水泥地的那种沙沙声。
是奶奶回来了。
就在脚步声到了门口的那一刻，他余光里的那个人影动了一下，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从床边沉下去，消失了。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正在慢慢弹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
门开了，奶奶走了进来。
张默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光着脚跳下床，连鞋都没穿，跑出卧室，在堂屋里迎面遇上奶奶，立即冲过去拉住奶奶的胳膊。
奶奶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鸡蛋，看到张默光着脚、脸色煞白地冲出来，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张默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嗒嗒声，说了好几遍才把话说清楚：“李奶奶来了，就坐在我床边，她的脸上全是灰，身上也是灰，她就在那里坐着……”
奶奶的脸白了一下。她把手里的钥匙放在桌上，拉着张默坐到床边，听他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听完以后，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头七回来，是办没办完的事，”奶奶说，“她能有什么心愿，找你一个小孩来了？”
张默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十块钱。
李老太太那天早上让他转交给周小军的那十块钱，他还没有给出去。他的脸一下子白了，转过身就去翻校服口袋。衣架上挂着的校服摸了一遍，口袋里只有一团揉皱的纸巾和一根圆珠笔芯，没有钱。他愣了一下，又去翻脏衣篮。换下来的外套还没洗，他记得那件衣服口袋里有钱的，他把手伸进去，翻了底朝天，没有。他又翻了裤子口袋，也没有。
奶奶看他翻来翻去的样子，问他：“你找什么？”
张默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变了：“奶奶，早上李奶奶给了十块钱让我带给周小军，我没给出去。我放口袋里了，现在找不着了。”
奶奶说：“那个钱？换下来的衣服我之前就掏过口袋了，你那几件衣服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张默的手停住了。他想起来了，他没有把钱放在校服口袋里。他早上接过钱以后，顺手塞进了校服裤子口袋，但去过小军教室后，到了教室觉得鼓鼓囊囊的不舒服，就掏出来夹在了一本书里。哪本书？他使劲想了想，脑子里像有一团雾，怎么都拨不开。
“别急，”奶奶说，“你好好想想，放哪了？”
张默咬着嘴唇，忽然灵光一闪，冲到书桌前。桌上摞着一堆课本和练习册，他一本一本地抽出来，哗啦哗啦地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一张十块钱的纸币从英语字典的第86页和第87页之间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奶奶。奶奶接过那张钱，看了看，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他出了门。
奶奶没有走大门，带着张默从屋后的小路绕到了李老太太家门口。院子里还有一些亲戚在守灵，灯光白惨惨的，照着白色的挽联和纸扎的花圈。奶奶找到了周小军，他穿着一件白布孝衫，眼睛红红的，坐在灵堂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没有喝。
奶奶走过去，把那十块钱递给他。周小军抬起头，愣了一下。奶奶说：“你奶奶那天早上托默默带给你的饭钱，后来……唉，没来得及给你，现在送过来了。”周小军接过钱，低头看了一眼，把钱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他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奶奶没有多待，拉着张默又走了。
第二天，奶奶带着张默去了邻村一个烧香嫂嫂家里。那是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五十来岁，屋里供着观音像，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她听奶奶说完来龙去脉，点了一根红蜡烛，又拿了一张黄纸，用剪刀剪了一个简单的人形，在蜡烛上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念完之后，她把那张纸人折成一个很小的三角形，用红纸包住，递给张默，说：“带在身上，放枕头底下，过了今天就好了。”
张默接过那个红纸包，捏在掌心里，很小，很轻，像什么都没有。他塞进口袋里，跟着奶奶回了家。
他把红纸包放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睡了很长很沉的一觉，没有做梦。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李老太太。那十块钱周小军收下了，他后来也没有再跟张默提起过这件事。两个人还是在上下学的路上偶尔碰到，还是打个招呼，跟以前一样。
只是张默每次路过李老太太家的门口，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那扇黑色的木门。门总是关着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纸角翘起来，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