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栖云谷中层林尽染。
洛青璃推开窗扉,便有带着凉意的秋风拂面而来。她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这难得的温暖与宁静。窗外的枫树叶红得似火,金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落,像是铺了一地碎金。
定亲已有数日。
青璃至今仍有些不真实的感觉。那个北渊的皇子,那个独自奔赴北渊雪峰、为她采来冰魄雪莲的男子,如今便住在她隔壁的厢房里,每日清晨都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房门前。
“青璃,该喝药了。”
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青璃唇角微弯,转身去开门。
门外,欧阳展元正端着一只青瓷药碗站在那里。他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俊如画,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夜里守着她、怕她病情反复的痕迹。
“又是你亲自熬的药?”青璃接过药碗,闻到那熟悉的苦涩气息,却没有皱眉。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习惯了。
定亲之前,她每日需服用冰魄雪莲炼化的药丸护心;定亲之后,展元不知从哪里寻来了新的方子,将药丸化在温水中,又添加了几味补气养血的药材,虽然依旧苦涩,却比从前温和了许多。
“我亲手熬的。”展元走进房中,自然而然地在她身旁坐下,“师父说,熬药需心诚,药性才能完全渗出。”
青璃垂眸看着碗中的药汁,琥珀色的液体倒映出她的面容。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淡淡的红晕,呼吸也比从前平稳了许多。
但她知道,这不过是表象。
冰魄雪莲只能护心脉,无法根治。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至于还能撑多久,连师父都还没给过准话。
她将药碗递到唇边,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她却面不改色。
“今日天气好。”展元接过空碗,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昊然师兄说,今日谷中后山的枫叶红透了,想不想去看看?”
青璃抬眸看他。
这个人啊,总是想尽办法让她开心。
“好。”她点头,“叫上大家一起去吧。”
栖云谷的后山,枫林已然红遍。
白昊然早已在林间选好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空地,他身手矫健地在山石间穿梭,将一坛坛果酿和点心摆到铺开的毡毯上。
树下,洛雨烟仰头望着漫山红叶,笑道:“昊然师弟,你这手脚麻利的,不去开个食铺可惜了。”
“师姐说笑了。”白昊然笑着回应,“我这机关术可是用在正途上的。”
段飞站在一旁,手中提着一只食盒。他是习武之人,攀山越岭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他向来寡言,只是默默将食盒里的点心一样样摆出来。
叶星彤和刘韵仪站在不远处的枫树下,一边拾着落在地上的红叶,一边低声闲聊。
“师父说,青璃的病情稳定了许多。”星彤道,“但她心脉耗损毕竟太重,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刘韵仪微微点头,“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各种调养之法,可惜她这情况太过特殊……”
她没有说下去。
作为精通药理的医者,她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却从未见过这般情况,心脉枯竭得像是被生生抽走了精气,却又靠着一股韧劲撑着,不像是寻常的病症。
“青璃来了!”雨烟忽然道。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便见青璃与展元并肩而来。青璃一身淡青色衣裙,外罩一件月白披风,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显得清丽脱俗。
而展元则一如既往地跟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仿佛生怕她有任何闪失。
“大师姐,二师兄,三师姐,四师姐,五师兄。”青璃一一点头问好,声音轻柔,“今日大家都在,难得。”
“难得什么?”昊然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着走过来,“难得你定亲之后还愿意出来走动?这都是我们未来六妹夫的功劳。”
他朝展元挤了挤眼睛。
展元面色微红,却没有反驳。
“今日既是踏秋,也是庆贺。”叶星彤起身走到青璃身边,握住她的手,“师妹定亲,我们做师兄师姐的,还未曾正式道贺。”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到青璃手中:“这是我与师父一同配制的养颜丸,对你的身子有益。”
“大师姐……”青璃想要推辞,却被星彤按住。
“不许推辞。”星彤道,“你是我们的师妹,你的身体,我们自当关心。”
段飞也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这是我从东璃带来的雪山灵芝,对调养心脉有些功效。”
雨烟取出的是一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这是我亲手绣的,里面装的是安神的草药。”
韵仪递过一只瓷瓶:“这是我新研制的调养丹,虽不能治本,但可缓解心悸之苦。”
昊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好送的……这样吧,以后青璃师妹的一日三餐,都由我来做!我这厨艺,保证让师妹吃得开心、吃得健康!”
众人闻言,皆是忍俊不禁。
青璃眼眶微微泛红。
这些人啊……明明与她没有血缘,却待她比亲人还要亲。
展元站在她身旁,默默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青璃回握住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午后,众人围坐在枫林中的草地上。
枫叶的清香与果酿的甘甜混合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
洛朝阳负手而来,一身灰色道袍,仙风道骨。
“师父。”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都坐吧。”洛朝阳摆摆手,在众人让出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到青璃身上,“青璃,你过来。”
青璃怔了怔,起身走过去。
洛朝阳三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目沉吟片刻,方才缓缓睁开眼。
“如何?”展元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洛朝阳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青璃,缓缓道:“冰魄雪莲确实护住了心脉,比我预想的效果要好。”
“那……”青璃轻声问,“我还能活多久?”
洛朝阳沉默了片刻。
“你今年十六岁。”他缓缓道,“若悉心调养,不出意外……大概还能有四年。”
四年。
众人皆静了下来。
展元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青璃却反而笑了笑:“四年……够了。”
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比她预想的已经多了太多。
“傻丫头。”洛朝阳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也不必如此悲观。这四年里,或许会有转机。天地之大,奇珍异宝不计其数,未必没有更好的法子。”
青璃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师父说的“转机”,不过是安慰人的话罢了。冰魄雪莲已经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奇珍,连它都只能护住心脉,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但她没有点破。
“难得大家都在。”洛朝阳换了个语气,摆摆手道,“今日不谈这些,只赏秋景。”
“师父也会赏秋景?”雨烟掩嘴笑道,有意把话题岔开。
“秋景之美,不止是红叶黄花。”洛朝阳拈起一片落在肩头的红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是天道。”
众人似懂非懂。
只有青璃微微点头。
师父说的,是道。
“对了,青璃。”洛朝阳忽然又道,“你那占卜之术,近来可有长进?”
青璃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弟子愚钝,进展甚微。”
“占卜之道,在于观天象、察人心、知未来。”洛朝阳道,“你的资质本就不差,只是从前太过执着于‘知命’二字。”
“知命?”青璃不解。
“知命,是知晓命运。”洛朝阳看着她,眼中似有深意,“但真正的大道,是‘改命’。”
“改命?”青璃喃喃重复。
“命数天定,然人力亦可回天。”洛朝阳道,“知命是第一步,改命是第二步。你若能参透这层道理,便能突破如今的瓶颈。”
青璃若有所思。
展元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日暮时分,众人各自散去。
青璃与展元并肩走在回廊上,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可开心?”展元轻声问。
“开心。”青璃点头,“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那便好。”展元微笑,“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愿意。”
青璃侧头看他。
夕阳的光芒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这个人,为了她,愿意深入北渊雪峰绝地,为她采来雪莲;为了她,愿意放弃北渊的荣华富贵,在这栖云谷中定居;为了她,寻访天下名医,亲自熬药照料。
她的命数飘摇,他却从未想过放弃。
“展元。”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
展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傻丫头,谢什么。”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自当照顾你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三个字让青璃心中一酸。
她的“一辈子”,或许并没有那么长。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微微笑了笑,任由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