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造册的人越来越多，九章便与含钺一道回青冥山，接留守的剩余众人下山。
秦宴带着一批人先去山林环绕的空地勘定规划，九章给这片新定居地取名怀恩村，要所有人都记着，眼下安稳日子得来不易。
谢家商铺得了谢君兰授意，给怀恩村免费捐了不少建材木料，村民们对谢家的态度，也终于渐渐缓和下来。
游书熠天天泡在工地上，跟着工匠一起劳作。
可他到底是读书人，重活累活做起来总有些笨拙吃力，惹得众人频频发笑，却没有半分嘲弄，只一张张真诚宽厚的笑脸，笑得包容又暖和。
劳作暂歇时，游书熠和秦宴同登白烟丘。
抬眼望去，丘下碧草接天，蓝天如洗，村落已经飘起第一缕炊烟。
落日悬在天边，把漫天云霞染得像浸了红墨。
“秦宴，我和诸位同伴不能长驻永州，往后大伙的生路，终究要靠自己闯出来。”
望着眼前开阔景致，游书熠开口叮嘱。
“靠我们自己？”秦宴语气里蒙着一层迷茫，
“若是没有您出谋划策，没有王小姐的家世背景，更没有周先生姜先生的医术、展公子的功夫，我们这群本就活在地狱里、一无所有的人，要怎么自救？”
“你不可小看自己，更不能让旁人小瞧了你们。”
游书熠的目光仍落在远方烟霞里，“若是当初没有你们拼死围困谢家，群情激愤不肯退，谢家也绝不会就此妥协让步。”
“您说的是这个理……那大人还有什么叮嘱要交代吗？”秦宴也望着天际，没有转脸看身侧的人。
“第一要抱团自保，就像当初大伙在青冥山上那样。
十户编为一组，公推组长，每日轮流巡逻村落田间，重点看管农具粮仓，遇着事吹哨为号，大伙相互支援拧成一股绳，总好过各自为战，任人宰割。
第二，凡事留痕，如今一切刚定，保不齐有人见不得咱们好，暗中使绊子下阴手，把所有事都记录清楚，凡事有据可查，总能免了大伙陷入无端的是非被动。
第三，对着官员世家，我们也不是只能束手待毙。天下熙攘皆为利往，总能找到同道结成盟友。”
说到这儿，游书熠停了话音，脑海里不自觉浮起那抹红衣倩影。
想起那个总是散漫慵懒，却次次把自己从绝境里捞出来的姑娘，
想起一路同行至此的几个伙伴，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原来这么久，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人陪着他面对一切风波。
沉默片刻，他才又开口：“最后，自保是重中之重，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挑起冲突，人命终究是最珍贵的，不能随便浪费。”
“您说得对，命确实金贵，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真要为这个赔上性命，那也在所不惜。”
秦宴说不出游书熠这样通透的大道理，可他眼里燃着执拗的火，不肯向命运低头。
游书熠没有反驳他的话，他本就不需要这群人一味软弱退让——软弱退让从来换不来真正的生机。
“秦宴，找几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给我吧……”
两人并肩坐在白烟丘的软草上，看着落日一点一点沉进山坳，月亮跟着繁星爬上来，把夜空点缀得温柔明亮。
夜风吹过草叶，卷着二人的话音散在风里，没了踪迹。夜晚安宁依旧，只有蝉鸣藏在草间，宿鸟栖在枝头，合奏着属于这方烟火的温柔乐章。
另一边，白清雪先去了吉祥阁，将六十两银票推到掌柜面前：“之前借的银两，如今连本带利，如数奉还。”
“白小姐区区五十两，送了您也无妨，何必这么见外。”掌柜并不把这点银子放在心上。
“既是借的，自然要还。”白清雪态度坚持，掌柜只好收了。离开吉祥阁，她换了一身小丫鬟装束，转去了城外的包子铺。
“我家老爷对老板很是满意，这是尾款，请老板收下。”说着递上五百两银票。
老板接过银票，搓了搓纸页，才试探着开口：
“姑娘，你家老爷的善行感天动地，我们这些受过恩惠的人，想给他立一块长生牌，祝老爷全家平安顺遂，福禄满门，只是不知道老爷高姓大名？”
白清雪抬眼，微微蹙眉看他：“老板这是在试探什么？天下事，本就多的是无巧不成书。”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补了一句，“我家老爷姓杨，本地人称杨惠慈。”
看着小丫鬟转身离开的背影，老板摸着下巴忍不住喃喃自语：
“惠济万民，慈悲为怀？当真是巧合吗？不管是真是假，总归是留了个让人感念、也让人忌惮的存在。”
转身走回店门，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又或者……真的是‘人’吗？”
老板怎么想，白清雪一点都不在意。
她回到连环院，红药和姜小轩都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风吹得院角树叶沙沙响。
她闭着眼睛，躺在窗前那架简陋的摇椅上，神色安详一动不动，只有摇椅跟着风慢悠悠晃个不停。
直到二更天，街上传来两声清晰的锣响，更夫的吆喝远远飘来：“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白清雪从摇椅上起身，换了一身深色短打，取出红药带回来的那一包谢家罪证。
她没兴趣知道谢家到底干了多少脏事，更不想摸清这份证据到底牵扯了多少达官贵人。
“这么多证据，一晚上肯定处理不完，看来得多跑几趟了。”
她把证据按类别整理好，先夹了芸香垫在纸张和丝帛之间，再用衬纸隔好，包上驱虫的粗布，最外层又裹了防水油布，裹得结结实实密不透风。
她拎着打包好的这部分证据，趁着月色往一处半夜绝无人烟的地方去——谢家祖坟。
祖坟里坟茔林立，石碑错落，长了许多老槐树，月光和星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把整片坟地衬得阴森，寻常人站在这里，早已经吓得后脊冒凉气。
白清雪站在祖坟门前，掌心合十，认认真真拜了三拜：
“本是生人不该打扰亡者安宁，今日冒昧前来，还望列位先人见谅。
思索良久，谢家后人所行诸恶，应告知先人，罪证安放，先人看管，方才稳妥。恳请列位先人，给一块存放的地方。”
说完，她又拜了三拜，才提着包裹往里走，慢慢寻着能藏东西的地方。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鬼神有灵，拜过之后，方才浸在骨子里的阴冷感，竟散了大半。
走到祖坟最深处，她偶然发现一处隐蔽的洞穴，位置刚好在谢家第一任家主的墓穴后方，若不是刚才不小心踩滑了半步，她根本找不到这样隐蔽的地方。
进去看了看，洞穴空间不算大，可放这些证据绰绰有余。
白清雪把包裹放下，出来对着面前的墓碑又拜了三拜：“神佛当敬，先人当尊，今日多有叨扰，烦请先人代为看守。”
之后一连好几天，白清雪都是二更出门，四更才返回连环院歇息，直到把所有证据都安置妥当，她才歇了脚。
之后她也不窝在连环院里，不管阴晴，天天都带着一把伞，慢悠悠在永州城里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