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操劳,李嵩终于得空,拉着游书熠忙里偷闲逛在永州街头。
“游大人来永州好些日子,竟没好好转过永州街巷。这望海楼是永州一绝,既然到了这儿,不如进去坐坐?”
“李大人盛情相邀,书熠不敢推辞。”
李嵩闻言爽朗一笑,道一声“请”,二人先后入内。望海楼高五层,虽作酒楼茶肆,却无市井嘈杂,环境雅致,楼内丝竹悦耳,轻歌婉转。
连接待的伙计都身姿挺拔、容貌俊朗,待人礼貌却不卑微,谈吐间毫无谄媚之气。
二人登至五楼,整层只设一间望海阁,单上楼费就要十两银子。李嵩身为永州知州,自然无人拦阻。
登阁一望,半边天际铺着霞彩,半边已然沉暗,日月同悬天,遥遥相对。
天边已露第一颗星子,晚风撩起两人发丝衣袂,整座永州尽收眼底,胸中积郁顿扫,心神俱畅。
游书熠见李嵩心情放松,才开口道:“李大人,在下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游大人何必吞吐,不妨直言。”李嵩此时借着安插自己人,总算在永州站稳脚跟,不必再装聋作哑。
“如今永州总算安稳,可新调来的这些世家子弟,对大人来说未必是好事,大人以为呢?”
“却也不见得是坏事,说不准还能助我再进一步。”李嵩并不觉得这是件坏事。
“能不能助大人进阶尚未可知,可谢家、苏家这些本地世家同样会被这些人吸引,大人刚拿到手的永州,说不定又要变回从前一盘散沙的模样。”游书熠直接打破了他的幻想。
“这局面不正是你的手笔?如今又何必在这里故作姿态?”李嵩并不动怒,语气却不再先前客气。
“书熠只是不希望大人再被踢出永州,更盼着大人能做永州真正的父母官。”游书熠并不在意,他也知道自己这番操作不合常理,可若能搅乱局势让各方制衡,他情愿做这个小人。
“从前听闻游大人为人正直,颇有君子之风,如今居然行这小人行径,看来传言不实啊。”李嵩眼含讥讽,盯着游书熠。
“让大人见笑了,大人英明,什么事都瞒不过您。”游书熠对此浑不在意。
“你的夸赞李某可不敢当。你设下这局,永州短期内确实会形成多方制衡的局面,能维持多久,你我都说不准。”
李嵩虽觉得游书熠此举行径小人,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近来雨水多,我还要去做些准备,告辞。”说罢,李嵩留下游书熠一人,转身先行离开了。
游书熠听着这句话,忽然有些恍惚,好像从前也有人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可偏生想不清前因后果,只堵在心口一团迷糊。
永州街巷里,白清雪着一身粉色衣裙,裙摆刚及小腿,不沾青石板的泥泞,正撑着油纸伞,和姜小轩并肩而行。
这些日子,他们今天转城北,明天逛城南,过两日又去城东、城西,还得陪着姜小轩去他的临诊点,周清之通常都会在那里,两人早前还从谢家取回了自己的衣物和随身物件。
姜小轩捧着失而复得的瓶瓶罐罐,开心得不得了,把腕上的木镯子摘下来,放进特制药汤里泡上好几个时辰。
永州放晴两天,又下起了雨,白清雪照旧早出晚归,姜小轩找了她好几次都没见着人。
城南城门处,陆续有衣衫褴褛的人进城,个个神色不安,满脸疲惫憔悴,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泡透了——他们是元初逃来的灾民。
李嵩提前做了准备,并未让这些人流落街头,给他们安排了落脚处,一人一碗热姜汤,一身干爽的旧衣。
随之传来的,是元初洪灾冲毁堤坝的消息。
听到这句话,游书熠此前想不通的关节瞬间通透:李嵩说“近来雨水多”,从来指的都不是永州。
他自己出身临水的湖州,见多了汛期洪灾涌来难民,竟偏偏把这件事忘了。
游书熠冒雨赶回洞天别院,王书韵、展诚轩、姜小轩、周清之、林墨都在。
“元初堤坝被毁,我要前去赈灾,不知诸位愿意同我一起去吗?”见了众人,他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
几人纷纷应允,无一人提出离去。
“小轩,你去找白姑娘,约她明日到望海楼一叙。”游书熠让姜小轩去探白清雪的口风,想知道她愿不愿出手相助。
“书韵麻烦你帮大家准备行物资,诚轩你送四万两银子到官府,清之麻烦你先去看过元初来的难民病人,提前研拟药方。”
见众人都愿意留下,游书熠立刻给各人安排了任务。
白清雪早前就提醒过他雨水的事,他先前一直误以为说的是秦宴等人的安置,如今事发突然,很多事他一人分身乏术,只盼白清雪早有准备且不会袖手旁观。
第二日,白清雪半晌才如约来到望海楼三楼雅间,见游书熠端着一杯热茶,临窗站着看窗外雨落,如碎星散落人间。
白清雪也不拘束,自己找了个舒服位置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热茶,静听窗外雨声,倒也是种享受。
“大人倒是会享受,不知找我有什么事?”
“这雨果然如白姑娘所说,下得这样频繁,不知姑娘怎么看这件事?”
“大人觉得,我该怎么看?”白清雪没接话,反倒把问题抛了回来。
“姑娘事事都能预料在事发之前,简直像能掐会算的神仙,书熠实在佩服……”游书熠话没说完,就被白清雪打断了。
“游大人别给我戴高帽,不过是用心观察、分析得来的结果,哪有什么能掐会算的本事。”白清雪咬了一口茶点,香气漫开,就着一口清茶,实在惬意,“看大人如今这个样子,我之前的苦心,算是白费了。”
听她这样不客气,游书熠不自觉摸了摸鼻子。
“是我惭愧,辜负了姑娘的提醒。不知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大人只管放心去元初,姜小轩我会留下,让清之师兄不必担心。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带他过去。”话说到这儿,白清雪也明白游书熠的来意,“我还有要事要办,先行告辞。”
“白姑娘且慢。”游书熠将银票递给白清雪,白清雪没有推辞
收下银票饮尽杯中的茶,留下“茶钱你付”,转身离开了望海楼。
“难为她到这个地步,还肯出手相助。”游书熠能感觉到,白清雪对自己的态度,比在虞京的时候好了太多。
游书熠一行人用了两天把一切安排妥当,林墨驾着马车,众人就此离开永州,往元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