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不会因谁的离开停转,却会因留下的人,长出全新的模样。
白清雪和姜小轩撑着伞,并排走在永州街头,手里攥着周清之临走前留下的药方。
“师兄离开前给我这个,让我备好这些药材,我看了,全是寻常草药。”
吉祥阁晟掌柜领着二人,渐渐远离永州城的繁华地界。
永州城外的村庄,家家户户院子都宽阔,即便雨丝连绵不绝,空气里仍飘着炮制好的药香,混着湿润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
一行人走到村长家。
“晟掌柜,这种天气怎么还劳您跑一趟?”村长须发皆白,身形瘦小,精神却很健旺。
“自然是来麻烦您老收药,都是些寻常药材,对您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姜小轩机灵地递上药方,村长看过,放在桌上。
“确实都是常见药,不知要多少?”
晟掌柜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斤?”
晟掌柜摇头。
“五百斤?”
晟掌柜还是摇头。
“整个村子都凑不出这么多啊,而且大部分药材早就被预定了,要是违约,咱们村的信誉就毁了。”
“收上来多少算多少,至于已经定出去的货,我去跟人家商量,绝不会断了大家的生计。”晟掌柜向村长做出保证。
“这几种花叶类,每种三千斤;这几种炮制好的,每种两千斤。”
“等收齐了,有劳村长通知我一声。”
村长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头应下。三人离开村长家。
“白姑娘,看样子这一时半会儿肯定收不齐,不如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晟掌柜向白清雪提议。
“晟老,收药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和小轩回城还有要事要办。”
白清雪思忖片刻,拒绝了提议,拿出五千两银票递过去,“十天,无论如何都要带着药材回永州城。”
“姑娘放心,就十天,我一定把药材带回来。”
白清雪和姜小轩与晟掌柜作别,二人如来时一般,撑伞往回走。路上姜小轩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她。
“你打算怎么处理红药姐带回来的证据?”
“早就处理好了。”白清雪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你怎么处理的?谢家最近疯了一样找,连影子都没摸到。你把东西藏哪儿了?”
“当然是在它最该在的地方。”白清雪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语气神神秘秘。
“什么叫最该在的地方?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姜小轩不解,追着问道。
白清雪却不肯再多说,只是沉默着往前走。姜小轩见她不愿讲,也就不再追问,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二人回到永州城,姜小轩跟着白清雪一连进了四家粮铺,每家掌柜见了白清雪都亲自迎上来,她随掌柜去了后堂,独留姜小轩在前厅,店里伙计也周到,连忙送上热茶招待,一点都不敢怠慢。
第一家是这样,第二家也如此,到第三家还是一模一样,姜小轩心里的疑惑,跟着一家家走过,越来越重。
到第四家粮铺,还是同样的情形。
姜小轩闲来无事在店里转,发现每一家的柜台都刻着同款特殊云纹,乍看和普通云纹没差别,仔细端详才看得出细微不同。
离开的时候,姜小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清雪,你本来就跟他们认识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一进门他们就认得你,一口一个白姑娘,一家这样也许是巧合,四家都这样,明摆着不正常啊!”
“小轩不愧是小神医,果然观察力敏锐。”白清雪没直接回答,反倒先调侃了他一句。
“这都摆到明面上了,正常人都看得出来不对劲好吧!”姜小轩翻了个白眼给她。
“走吧。”
二人撑着油纸伞重新走入雨中,南城门依旧有流民不断涌入,不少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在一旁引路安置。
白清雪和姜小轩撑着伞,望着进城的人流。姜小轩在人群里看见熟悉的秦宴、九章等人,刚要上前打招呼,被白清雪拉住了。
“别去打扰他们,从泥泞里长出来的新枝,正一点点把永州装点好,我们看着就好。”
二人就这么撑着伞,在雨里看了许久,雨水打湿了半截衣摆。
“走吧,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二人转步向西,雨声伴着脚步声,离南城门越来越远。到了永州城西边缘的一座大仓库前,二人收了伞走进去。
五十多个人正有条不紊地卸运粮食,把收来的荞麦、蜀黍、小米、黄粟、陈粟、燕麦、莜麦,连带着麦麸全都混在一起,再由工人把混合好的粮食,一袋袋封好装车。
“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杂粮为什么要掺麦麸?吃多了是会损伤肠胃,让人虚脱的啊!”
“做事要看对谁,不讲方法的话,好心也会办成坏事。
掺了麦麸的杂粮口感差,才能把粮落到真正需要的人肚子里,不会被有心之人囤走。”
白清雪走在空旷的仓库里,身影显得格外娇小,语气却笃定。
“再说,也不是所有粮食都掺了麦麸。”
“温叔,这边怎么样了?还要多久能完工?”白清雪带着姜小轩,走到一个四十多岁、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面前。
“白姑娘,我们已经准备快两个月了,再给七天,这批粮就能按你的要求全部装完。”站在粮罐边上的温枝见她来了,顺着梯子走了下来。
“快两个月?游大哥他们不是才离开永州吗?”
“从巧月到阳月,本来就是雨季,从荷月末开始就连雨不停,就算最后不溃堤,逢上这种时候,逐利的奸商也会疯狂哄抬粮价。这是爹爹以前平定粮价用过的法子。”
白清雪没有避讳温枝,直白答了姜小轩的疑问,转头又叮嘱温枝
“最近雨水不断,千万留心,别让粮食受潮发霉。”
“姑娘放心,所有粮都二次低温烘干,晾凉之后才会装车。”温枝答道。
这个问题,白清雪每次来都会叮嘱一遍,他早已习惯。
约定的十天转眼就到,晟掌柜押着十车药材在南门外等候,温枝也领着三十车粮食往南门赶来。
“温兄,劳烦你这一趟跑元初,我这十车药材也一并托付给你了。”晟掌柜和温枝是旧识,笑着拱手。
“好说,好说。”温枝爽快应下,手按腰间佩刀,翻身上马,对着晟掌柜回了一揖。
晟掌柜也回礼:“一路顺风。”
“不负所托,出发!”温枝领着车队,朝着元初的方向开拔而去。
许是人间温情动了天,这一日天朗气清,蓝天白云,秋风温柔,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白清雪穿一身青色布衣,发间只插了一根木簪,别着两朵绢花,姜小轩也只是用布条随意束了发。
二人躺在其中一辆粮车上,脸盖着一顶斗笠歇着。
时不时传出两句细碎的交谈,大多时候,只有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难得放晴,晟掌柜留在洞天别院,院子里清幽雅致,柳树随风摇曳,满是雨后的清新气。
只是别院静悄悄的,等着主人归来。晟掌柜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来人身材精壮,身姿挺拔,眉眼硬朗,是秦宴。
“晟掌柜,你也来找游大人?”秦宴开口问道。
“这儿早就人去楼空了,秦当家怕是要白跑一趟。”
秦宴闻言,眼神一黯,心里忍不住哀叹,难免失落:“还没好好说句告别,就这样走了。”
后来晟掌柜把这处别院更名为“怀熠雪阁”,留作纪念。
“姑娘不愿意留下自己的痕迹,我晟某却偏要为你留住这一丝念想。”
晟掌柜抬头望向谢家的方向,谢家院大墙深,除了谢家人,没人知道事情的最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