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叶尔羌河还带着几分寒意,但河畔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林建华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棵他亲手栽下的白杨树。如今,这棵树已经蹿高了一大截,枝干也有胳膊粗了。
他看着客栈里来来往往的客人,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老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模样,这日子才算真正有了滋味。
“爸,您怎么又在门口站着?风大。”海生端着一盆水走出来,泼在门口的沙枣树下。
“我看看今天的天气。”林建华转过身,“看样子是个好天,客人该来得多。”
海生笑了笑。他发现父亲这两年变化很大,刚来那会儿整天闷在屋里,不是看书就是发呆,现在却总爱在院子里转悠,有时候还主动跟客人聊天。有几个回头客专门来住客栈,一进门就喊“老林”,搞得他这个老板反倒像是个配角。
“爸,今天有个上海的老客人要来,您认识,就是去年住过咱们家的张叔。”
“张建国?”林建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不是说今年不来了吗?”
“前两天打电话订房,说是想了咱们这儿,还想了您。”海生把盆放好,“说是带了个朋友来,非要住咱们这儿不可。”
林建华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这辈子朋友不多,张建国算是一个。两人都是当年支边的上海知青,虽然不在一个团场,但每年总能见上几面。退休后联系反而更勤了,张建国每年开春都要来叶尔羌河住一阵子,说是在这儿能找到当年的感觉。
“那我去准备准备,他爱喝普洱,我这儿还有半饼呢。”林建华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爸,您别急,他下午才到呢。”海生看着父亲的背影,摇了摇头。
苏惠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她的气色比两年前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些肉,只是那双眼睛还是显得有些浑浊。
“妈,您要不要进屋歇会儿?外面风大。”周晓燕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
“不用,我在这儿晒晒太阳挺好的。”苏惠英接过水杯,“你忙你的去,别管我。”
周晓燕在她身边坐下,婆媳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两年相处下来,她已经摸透了婆婆的脾气,嘴上说不用管,心里却希望有人陪着。
“妈,海生说张叔要来,您还记得吗?”
“记得,建华念叨了好几天了。”苏惠英轻轻叹了口气,“这人老了就爱想以前的事,我有时候也纳闷,当年怎么就在这儿待了几十年呢。”
“想上海吗?”
“想也回不去了。”苏惠英望着院子里的那棵白杨树,“根都扎在这儿了,能挪到哪儿去?”
这话周晓燕听海生说过。上海那边没什么亲人了,房子也早就卖了。当年知青返城的大潮中,他们家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回去,就一直留在了新疆。现在父母年纪大了,更不可能再折腾了。
“晓燕,你去帮我把那本相册拿来。”苏惠英忽然说道。
周晓燕愣了一下:“在哪儿?”
“就在我们屋的床头柜里,第三层。”
周晓燕起身去拿,不一会儿捧着一本老相册回来。苏惠英接过来,慢慢地翻开。相册里有很多老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记录着一个家庭几十年的变迁。
“你看,这是你公公年轻时候的照片。”苏惠英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会儿才二十出头,还是个帅小伙。”
周晓燕凑过去看,照片上的林建华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站在叶尔羌河前,一脸的意气风发。
“这是67年照的,那会儿刚到新疆不久。”苏惠英的声音有些飘忽,“你公公那时候可瘦了,饭都吃不下,天天想家。后来慢慢地就习惯了,再后来就离不开了。”
“叶尔羌河?”
“叶尔羌河。”苏惠英点点头,“他说这条河比黄浦江还亲。我说这话的时候他还不承认,但我看得出来,他每天早上都要去河边站一会儿,看着河水发呆。”
周晓燕顺着婆婆的视线看过去,远处便是叶尔羌河。河面在日光下波光闪闪,如银带一般曲折延伸向远方。
下午三点,张建国准时到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花白的头发,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夹克衫,看起来像个做生意的。
“老林!”张建国一进门就喊上了。
林建华从屋里迎出来,两人见面先是一愣,然后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又老了一岁。”张建国上下打量着林建华,“不过精神头不错,比去年看着还好。”
“你也是。”林建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是?”
“这是我老战友的儿子,周明远,在乌鲁木齐做点小生意。听说我每年都来这儿住,非要跟着来见识见识。”张建国说着,看向周明远,“明远,这是老林,当年的老知青,在这片土地上待了五十年,比我还资格老。”
“林叔好。”周明远上前一步,递上一盒茶叶,“一点小心意。”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林建华笑着接过,“海生!海生!快出来接客人!”
海生从厨房里跑出来,系着围裙,一脸歉意:“张叔,欢迎欢迎!您先坐,我这边菜马上就好。”
“还自己做饭?”周明远有些惊讶。
“那当然,咱们这儿做的就是家常菜,客人们都爱吃。”张建国熟练地走到院子里,在一张桌子旁坐下,“老林,你这儿是真不错,比去年又漂亮了。我回去跟好几个人说了,他们都嚷嚷着要来呢。”
林建华给他倒了一杯茶:“那可得提前订房,这两年生意还行,到了旅游旺季房间可紧张。”
“现在还能订到吗?”周明远问。
“五一之前还行,再往后就得提前半个月。”海生擦着手走过来,“不过您二位来得正好,这会儿人少,能住得宽敞些。”
张建国喝了口茶,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老林,你这儿子有出息,比你当年强。”
“那是。”林建华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满是骄傲,“年轻人有想法,我这老头子就是帮帮忙。”
“小石头呢?”张建国忽然问,“去喀什上学了吗?”
“去是去了,可还是惦记着这儿。”海生笑了笑,“这不,上周末还打电话说要回来帮忙呢。”
“这孩子,像你。”张建国看向林建华,“当年你也是这股子劲,什么都想干,什么都能干成。”
林建华摆摆手:“老了老了,不中用了。现在就是给海生看看门,做做饭,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您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周明远插嘴道,“林叔,我听张叔说了,您当年可是农三师的老先进,什么活儿都干在前头。现在的日子是好了,但当年的苦也不能忘不是?”
林建华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不能忘。不过现在想想,那些苦也不算什么了。年轻时候吃点苦,老了才有回忆。”
晚饭很丰盛,海生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羊肉、大盘鸡、手抓饭、皮辣红,还有几道时令野菜。张建国吃得满头大汗,连声叫好。周明远更是惊讶,说在城市里根本吃不到这么正宗的新疆菜。
“海生,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周明远一边吃一边问。
“自学的。”海生给每人添了一碗茶,“刚开店那会儿什么都不会,就买了本菜谱,天天照着练。练了半年多才像点样子。”
“这小子,倔得很。”林建华在旁边说,“刚开始开客栈那阵子,客人嫌菜不好吃,他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硬是自己琢磨出来几道招牌菜,现在客人们都点名要吃他做的。”
“那是您做得好。”海生笑了笑,“我这也是被逼出来的。开客栈嘛,做饭是基本功。要是连饭都做不好,谁还来住?”
张建国放下筷子,看着这一家人,忽然感慨道:“老林,你真是有福气。儿子孝顺,媳妇贤惠,孙子也懂事。这日子,比我们在上海舒坦多了。”
“各有各的好。”林建华端起茶杯,“上海有上海的好,这儿有这儿的好。住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更亲了。”
“老林说的是。”张建国叹了口气,“我在上海住了几十年,可每年还是想着来这儿看看。年轻时候觉得新疆苦,老了反而觉得这儿清静。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也没有那么多应酬。就是种地、养羊、吃饭、睡觉,简单得很。”
“张叔,您要是喜欢,就常来住。”海生说,“反正我这客栈一年到头开着,您什么时候想来都行。”
“那可说定了。”张建国指了指海生,“你小子厚道,比你爹当年灵活多了。你爹那会儿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跟个木头似的。”
林建华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岔开话题:“对了,你们这次打算住多久?”
“看情况吧。”张建国夹了一块羊肉,“住到四月中旬怎么样?正好看看春耕,再看看叶尔羌河涨水。”
“那可得二十多天呢。”周晓燕说,“我去给您收拾房间,被褥都换成厚的,这两天晚上还凉。”
“不用那么麻烦。”张建国摆摆手,“就跟去年一样就行,住久了都熟悉了。”
吃完晚饭,夜已经深了。
林建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满天的星星。海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爸,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林建华接过茶杯,“今天老张来,聊了很多以前的事,有点感慨。”
海生在他身边坐下,父子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叶尔羌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
“海生,这两年客栈生意怎么样?”
“还行。”海生想了想,“比刚开业那会儿好多了,至少能维持住了。我算了一下,今年应该能盈利。”
“盈利就好。”林建华点点头,“当初你决定开这个客栈,我还担心来着。现在看来,你选对了。”
“也是赶上了好时候。”海生说,“这几年政策好,鼓励发展乡村旅游。再一个,叶尔羌河这边的风景确实不错,来的客人都说喜欢。”
“咱们这片地方,苦了几十年了。”林建华望着远方,“当年那么多知青来这儿,有几个是自愿的?都是被逼无奈。可你看现在,大家都舍不得走了。”
“根在这儿了。”海生说。
“根在这儿了。”林建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妈刚来那会儿,天天哭,说想回上海。后来慢慢地也习惯了,再后来你出生了,就更回不去了。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爸,您后悔过吗?”
林建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后悔是假的。刚来那几年,天天想家,夜夜做梦。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自己还在上海的弄堂里,听到隔壁阿姨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可等到天亮了,发现自己躺在戈壁滩的土坯房里,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您后来是怎么熬过来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天一天地过。”林建华喝了口茶,“你爷爷奶奶走了,你也长大了。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想留也留不住,想回也回不来了。”
海生静静地听着,这些话父亲很少说。
“不过现在想想,也不后悔。”林建华忽然笑了笑,“你妈在这儿,我在这儿,你也在这儿。小石头虽然去喀什上学了,但周末还能回来看看。这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挺好的。”
“爸,您放心。”海生说,“我会把客栈做好的,让您和我妈安度晚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建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比我强多了。我这辈子就是个种地的命,没什么大出息。你不一样,你有想法,有干劲。好好干,别像我一样窝在这片土地上。”
“爸,您说什么呢。”海生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觉得窝在这儿有什么不好。这是咱们家的根,也是我和小石头的根。我要让小石头知道,他爷爷当年是怎么从上海来到新疆的,他爸爸又是怎么在这片土地上创业的。将来他长大了,不管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这段历史。”
林建华看着儿子,眼眶有些湿润。
“说得好。”他说,“人不能忘本。你记住,你是从哪儿来的,将来不管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根。”
夜风从叶尔羌河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水草的清香。父子俩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想着各自的心事。
第二天一早,苏惠英起得比平时早。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白杨树发了会儿呆。海生已经起来在厨房里忙活了,周晓燕在收拾房间。林建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今天天气真好。”苏惠英走到林建华身边坐下。
“嗯,今天客人该来得多。”林建华说,“昨天老张说,他们有个朋友也想来这儿住。”
“那可得提前准备准备。”苏惠英皱了皱眉,“被褥够不够?”
“够,海生前几天刚晒过。”
“那就好。”苏惠英望着院子里的一切,“建华,你说咱们这日子,算是过好了吧?”
“算好了。”林建华点点头,“有房住,有饭吃,有钱赚,还有儿子媳妇陪在身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挺好的。”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能回上海,会是什么样?”苏惠英的声音有些飘忽。
“那咱们可能就没有这个客栈了,也不会有小石头。”林建华说,“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如果。既然走到这一步了,就往前走,别回头。”
苏惠英靠在他肩上,轻轻地说:“也是。”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海生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还有远处叶尔羌河的水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阳光洒在这片小小的院子里,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远处,一辆汽车驶来,停在了客栈门口。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行李箱,冲着院子里喊道:“请问还有房间吗?”
海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擦了擦手迎上去:“有的有的,请进!”
林建华和苏惠英相视一笑,继续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儿子忙前忙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