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算不上什么独成一派的道统,不过是在父神先天卦道的根基上,参悟出我辈生灵所能领会的境界。神之卦理浩瀚无垠,远非凡人所能企及,我这点心得,与本源大道相较,不过萤火之于皓月罢了。”
路子野垂眸望着满纸新生卦纹,心绪沉静,缓缓开口:“我本名风后,毕生潜心钻研奇门推演,便以本名命名,称它为风后奇门。不求能比肩上古神道绝学,只愿为后世留下一脉传承,让这身所学有所用处,也不枉我百万载苦心修行。”
青干闻言微微颔首,开口道:“野哥,我打算取回先天卦盘,近日有一桩疑事,想借卦理推演求证一番。”
路子野闻言淡淡一笑,摆了摆手:“不必动用先天卦盘,你心中所想之事,我已然知晓。君上,的确与父神渊源极深。”
青干身子一顿,眼中满是惊诧,失声追问:“你说什么?莫非君大哥他……”
“先听我一言。”
路子野抬手打断他的话,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逸尘的确是父神的衍生,可于我心中,他只是一同论道修行、并肩前行的手足兄弟。有自己的本心所向,更有独属于自己的执念与漫漫前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格外认真:“他不是父神。至少于我而言,我从不愿他成为那位至高存在。”
青干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可若是父神能够归来,便能拨乱世间乱象,将那盘踞已久的大恐怖重镇回混沌深渊,我的母亲也能彻底脱困。”
路子野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了几分,沉声反问:“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是挥斧强行打散逸尘,借造化玉碟收走他体内本源,还是干脆让父神彻底取而代之,抹去如今的君逸尘?”
“这....”
青干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路子野望着他为难的模样,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我曾当着仙祖与魔祖立下血誓,此生严守这个秘密,若是外泄分毫,便愿承受万般恶果,不得善终。”
青干猛地一怔,满眼不解:“既然立下这般重誓,你今日为何还要对我坦言?”
“只因他是我兄弟!”
路子野语气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无奈,“当年为了引他踏入既定宿命,我明明知晓念璃可能会陨落,也清楚他会掀起无边杀劫,却依旧一步步推他前行。我的不作为,让他入了无情道百万载,他待我敬重如亲兄,可如今回想,我这个兄长,当得实在惭愧。”
青干咬了咬牙,语气带着挣扎与决绝:“可父亲归来便能安定四海、庇佑万灵,若能以此换来天下安稳,牺牲君大哥一人,也算值得。”
路子野闻言缓缓摇头,目光坦荡而锐利,字字掷地有声:“少上主,恕我直言。君逸尘,难道便不在众生之列吗?若救赎苍生的代价,是舍弃其中一人,那这般大道、这般救赎,又算得了什么?”
青干身形微僵,唇瓣翕动,竟是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路子野望着他,眼底褪去锐利,只剩一片通透的执拗与赤诚,缓缓开口:“仙祖曾传下遗言,父神应劫之前早有全盘布局,命我守好逸尘,静待他觉醒真灵、归位本源,便可平定浩劫、重整乾坤。”
“可我心底从不认同。父神俯瞰诸天,视众生如稚子,你我、天地万物,皆是他的孩子。一位护佑苍生的父亲,怎会取舍亲子、以一子之牺牲,换自身圆满归来?”
“倘若所谓的本命归位、万世太平,要以亲手舍弃、磨灭自己的孩子为代价,那这般大道,这般神位,又是否能配得上苍生敬仰、万世尊崇?”
青干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父亲当年的布局,或许另有深意?”
路子野郑重颔首:“正是。以父神的眼界与谋略,必然布下了两全之策,既能让本源归位,亦能保全逸尘独有的神魂与本心。你想必也早已探知,雪儿与母神渊源极深,可母神本尊至今仍被灵尊困在起源界。试问,风倾雪究竟是母神本身,还是拥有自我的独立生灵?”
“这....”青干不知如何回答。
路子野向前倾了倾身,语气恳切:“抛开身份渊源不谈,少上主扪心自问,在你眼中,君逸尘算得上是父神吗?”
青干闭目沉思许久,而后缓缓摇头,神色已然释然:“他虽源自父亲本源,却终究不是那位至高存在。我明白了,野哥。此事我不会再贸然行事,定会想办法谋求两全。”
路子野闻言心头一松,抬手轻轻拍了拍青干的肩头,而后郑重抱拳,眼底释然一片:“如此便好。风后,多谢少上主成全。”
青干伸手取过案上先天卦盘,入手温润澄澈,灵光内敛流转,他轻声道:“此番无需强行催动外力推演,倒是省了不少本源能量。我尚有一处疑惑,需借卦盘推演天机。”
路子野微微讶异:“哦?不知少上主还有何事,需动用先天卦盘这般至宝?”
“暂且保密。”
青干淡淡一笑,随即眸光微凝,看向路子野,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对了,你方才坦言秘辛,已然破了血誓,那誓言中的恶果反噬……”
路子野闻言坦然失笑,眼底坦荡无惧,摆了摆手宽慰道:“你且放宽心。我毕生钻研奇门卦道、推演天命,最擅趋吉避凶、斡旋因果。区区誓约反噬,我自有卦术法门消解规避。”
他语气轻快,故作轻松:“修行百万载,早已算惯了吉凶祸福,你不必为我忧心。”
“那就好。”青干放下心来。
路子野略一思忖,目光看向他,开口问道:“对了,少上主专程前来,除了取回先天卦盘,应当还有别的要事吧?”
青干一拍脑门,哑然失笑:“瞧我这记性,聊得投入,反倒把正事抛在了脑后。我此番前来,是要告诉你,我族人后已然归来。”
“人后?”路子野猛地一怔,神色骤变,“你是说……念璃回来了?”
“正是。”
青干点头,缓缓道出内情,“雪儿姑娘,便是人后清念璃的转世之身,如今她已然恢复了部分过往记忆。”
“什么?!”
路子野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青干望着他,自嘲地笑了笑:“说来也是我太过愚钝。我早已察觉雪儿身上带着大半母亲的气韵,也清楚她与人后清念璃神貌心性如出一辙。父亲与母亲本是天命相守的一对,顺着这份因果推演,君大哥能和人后喜结连理,我就该猜到他与父亲渊源匪浅。”
他抬手摩挲着掌心的先天卦盘,语气带着几分恍然:“此前诸多线索摆在眼前,我却始终没能彻底想透,直到今日得知雪儿便是清念璃转世,才猛然惊醒。也正因如此,我才急于借这卦盘推演,把这层层缠绕的宿命因果一一查探清楚。”
路子野眉头紧锁,面上神色惊疑不定,心底却暗自沉吟:“这怎么可能?清念璃和风倾雪……她们二人,本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才对……怎么会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强装镇定,含笑开口:“原来如此。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往后逸尘便再也不用孤身一人了。”
青干颔首道:“如今各方应当都在着手,将人后归来的消息传遍鸿蒙万族。我们也得抓紧,先把喜讯通报人族东部各地,再遣人去往周边部族,一一知会。”
“有理。”路子野应声应下,“我这就传讯云瑶与雅琴,让她们分头奔走,负责各处传报之事。”
青干将先天卦盘稳妥收入怀中,眸光沉静下来:“事不宜迟,那我们便分头行动。”
说罢,他抬步走向门外,临到门槛处又顿了顿,回头看向路子野:“今日的事多谢你的开导,多保重。”
路子野拱手相送:“一路顺遂,望你得偿所愿。”
青干微微颔首,转身迈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小道中。
堂屋内重归安静,路子野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再度拧起。
他抬手抚过案上残存的卦纹,清念璃与风倾雪的关联、缠绕万古的宿命纠葛,一桩桩疑团在心头盘旋。
这看似圆满的归来背后,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