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泛黄的日记和诡异的画,像一块巨石压在云霏心上。
她没有再急着搬走,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未来的自己后悔莫及的决定。
她要查清楚这个叫婉君的小女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腕上的红痕给了她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觉得这件事可能没那么容易了结。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弄清楚前因后果,才有可能找到破解的办法。
第二天,云霏去了市里的档案馆。
她对工作人员说,自己是研究本地民国建筑史的学生,想查询一下她现在住的那栋老洋房的资料。
那栋房子的地址很明确,工作人员很快就从故纸堆里调出了一份已经发黄变脆的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写着:户主,林正德。
云霏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档案。
里面的资料很琐碎,大部分是关于房产交易和税务的记录。
她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终于在档案的最后,发现了几张剪报。
剪报是从当年的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纸张已经脆弱不堪,上面的铅字也有些模糊了。
其中最大的一篇,标题用黑体字写着:《富商独女意外坠楼,八岁生日竟成忌日》。
云霏的心猛地一紧,她凑近了,仔细阅读那篇报道。
报道的遣词用句带着浓浓的民国腔调,大概内容是说:
本地富商林正德先生的独生女林婉君,在其八岁生日当天,于家中阁楼玩耍时,不幸发生意外。
据说,是悬挂秋千的绳索突然断裂,导致林婉君从阁楼的窗户摔了出去,当场坠楼身亡。
事发时,家中只有一名佣人,而林先生夫妇则远在香港谈生意,未能见到女儿最后一面,悲痛欲绝。
报道旁边,还配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几个警察正站在一栋洋房下面,地上盖着一块白布。
那栋洋房的轮廓,云霏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她现在住的地方。
绳索断裂!坠楼身亡!
云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终于明白了。
那个叫婉君的小女孩,八十年前,就在她八岁生日那天,死在了那架秋千上。
她不是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她或许是忘了,或许是不愿再想起。
她被永远地困在了八岁那年,困在了那栋房子里,困在了那架带给她快乐,也带给她死亡的秋千上。
而她的父母,在她最需要陪伴的生日那天,却不在她身边。
日记里那种被抛弃的怨恨和报道里的悲剧,严丝合缝的对应上了。
云霏合上档案,心情无比沉重。
一个孤单死去的孩子的鬼魂,这个事实让她感到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怜悯和同情。
她走出档案馆,外面阳光正好,车水马龙。
她却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叫婉君的小女孩。
她是怎么一个人在那栋空房子里度过这八十年漫长岁月的?
那“吱呀吱呀”的秋千声,或许不是为了吓人,而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还存在的方式?
云霏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回了那栋老洋房所在的街区。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老城区,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些老人。
午后,几个老头老太太搬着小板凳,坐在巷子口的槐树下乘凉聊天。
云霏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她装作是新搬来的住户,跟老人们打听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聊着聊着,她就把话题引到了自己住的那栋房子上。
“奶奶,我住前面那栋带院子的绿房子,您知道那房子以前是干嘛的吗?”
“感觉好有历史了!”她对着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老太太问道。
那老太太眯着眼睛,朝洋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哦!你说林家那宅子啊,那可是个凶宅哦,小姑娘你怎么住到那里去了?”
“凶宅?”云霏故作惊讶。
“是啊!”旁边一个大爷接过了话头。
“八十年前,那家的小女儿,就是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可怜哦,才八岁。”
“我听我妈说的。”老太太慢悠悠地开了口,她的声音苍老且饱经风霜。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丫头呢!林家那闺女,叫……叫婉君。”
“长得跟个瓷娃娃一样,就是性子孤僻,不爱跟人玩。”
“她爸妈天天在外面跑生意,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面,就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有个佣人看着。”
“那孩子啊,最喜欢的就是在阁楼上荡秋千。”
“听说她家的秋千,是她爸特地从西洋弄回来的,结实得很。”
“可谁能想到呢,就在她生日那天,绳子说断就断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
“后来啊!林家夫妇回来,伤心得不得了,就把那宅子卖了,去了南洋,再也没回来过。”
“那宅子后来也换了好几任主人,但都住不长。”
“为什么住不长啊?”云霏追问道。
“都说那宅子,不干净。”老太太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好几个人都说,一到半夜,就能听见楼上传来荡秋千的声音,吱呀吱呀的。”
“还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在窗户边上晃,你说吓不吓人?”
云霏的心沉了下去。
“那孩子,生前太孤单了,一个玩伴都没有。”老太太最后感叹道。
“我妈说,她其实不是要害人,她就是想找个人陪她再荡一次秋千。”
“她只是想找个人陪她荡一次秋千。”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云霏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想起了婉君日记里那深入骨髓的孤独,想起了那幅画上两个手拉手的小女孩。
她也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也是在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和忽视中长大的。
那种不被看见、不被陪伴的孤独感,她比谁都懂。
一瞬间,她对婉君的恐惧,被一种强烈的共情和怜悯所取代。
她不是一个凶恶的厉鬼,她只是一个在八岁生日那天,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可怜孩子。
云霏跟老人们道了别,慢慢走回那栋洋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二楼阁楼那扇小小的圆窗,心里百感交集。
她手腕上的红痕,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突然明白了这红痕的意义,或许不是诅咒,而是一种羁绊,一种来自另一个孤独灵魂的呼唤。
婉君选择她,或许正是因为,她从云霏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云霏的心中慢慢成形。
如果,婉君只是想要一个玩伴……
如果,陪她荡一次秋千,就能让她得到安宁……
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帮她完成这个心愿?
这个念头让云霏自己都吓了一跳,理智告诉她,这是在玩火,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可情感上,她却无法对那个孤单了八十年的小女孩置之不理。
她站在晚风里,看着那栋在暮色中渐渐变得模糊的房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