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降临。
云霏没有像前几晚那样躲在一楼,也没有打开所有的灯。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吃着。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在思考。
从档案馆的资料到巷口老人的讲述,再到那本令人心碎的日记,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事实:
婉君的悲剧,源于极致的孤独。
她不是恶意的,她只是一个被困在死亡瞬间,永远无法长大的孩子。
云霏放下筷子,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道已经像是纹身一样印在皮肤上的红痕。
它们不再让她感到恐惧,反而有了一种奇异,宿命般的连接感。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父母忙于工作,常年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
她唯一的玩具就是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她每天都跟布娃娃说话,给它穿衣服,幻想它是自己的朋友。
那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感觉,她太懂了。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懂得,她才无法对婉君的呼唤置之不理。
理智和情感在她的脑海里激烈地交战。
理智的小人尖叫着:“快跑!那是个鬼!她会害死你的!”
而情感的小人却轻声说:“她只是个可怜的孩子,你忍心看着她再孤单八十年吗?”
云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站起身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木地板被她踩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如果她走了,婉君会怎么样?
她会继续留在这栋房子里,日复一日地荡着秋千,等待下一个有缘人吗?
手腕上的红痕会消失吗?还是会跟着她一辈子?
如果她留下,又会发生什么?
陪她荡一次秋天,她就会满足地离开,去往她该去的地方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无法回头的陷阱?
她不知道!这就像一场豪赌,赌注是她的性命,而她对另一边的底牌一无所知。
午夜十二点,准时到来。
“吱呀……吱呀……”那熟悉的声音,又从楼上传了下来。
在今晚的云霏听来,这声音里少了几分诡异和惊悚,却多了几分不知疲倦的寂寞和固执的呼唤。
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云霏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花板。
她做出了决定: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必须为自己,也为婉君,去做点什么。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让这个孤单了八十年的灵魂得到解脱。
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给远在外地的闺蜜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
她没有提鬼魂和秋千,只说自己最近心情很不好,压力很大。
如果过几天联系不上她,就请闺蜜帮忙报警,地址就是这里。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她关掉手机,把它放在餐桌上。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异常平静的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走廊里一片漆黑,那“吱呀吱呀”的声音,就是从这片黑暗的尽头传来的。
云霏没有开灯,她循着声音,慢慢地走到了阁楼的活板门下。
她甚至没有用梯子,只是站在下面,仰着头,轻声说了一句:
“婉君,我来陪你了。”
她的话音刚落,头顶上就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那扇紧闭的活板门,自己打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从上面吹了下来,吹动了云霏的头发。
云霏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没有后退,她知道这是婉君在邀请她。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活板门的边缘,双臂用力,将自己撑了上去。
阁楼里,比她想象的要明亮一些。
那扇小小的圆窗外,月光皎洁,给阁楼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秋千在阁楼中央,静静的摇荡着,而秋千上坐着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面无表情,也没有笑得诡异。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两条小腿晃荡着,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爬上来的云霏。
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长久到化不开的孤单,和一丝不被觉察的期待。
看到这样的眼神,云霏心中最后的一丝恐惧也烟消云散了。
她不是来抓交替的厉鬼,她真的只是在等一个朋友。
云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秋千走了过去。
“你叫婉君,对吗?”
云霏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小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似乎对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感到好奇。
云霏在她面前站定,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我看了你的日记,还有你的画。”她说。
“我知道,你只是太孤单了。”
听到“日记”和“画”这两个词,婉君的身体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皮鞋,小声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都不要我了。”
“他们不是不要你,他们只是太忙了。”
云霏试图安慰她,尽管她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很苍白。
“他们也很爱你的。”
“骗人!”婉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怨气。
“他们答应陪我过生日的,他们骗我。”
云霏的心一揪,是啊!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父母的失信就是全世界的崩塌。
她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任何安慰的语言,在八十年的等待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
她换了一种方式,指了指秋千旁边空着的位置,轻声问:“我可以……陪你一起玩吗?”
婉君猛地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亮光。
那是一种混着惊讶、不敢置信和狂喜的复杂目光。
“你……愿意陪我玩?”她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嗯。”云霏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真诚而温暖。
“我愿意。”
她绕到秋千的另一边,挨着婉君坐了下来,秋千的木板很宽,足够容纳她们两个人。
云霏坐上去的那一刻,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传来一阵冰冷的寒意,但她没有躲开。
婉君转过头,近在咫尺地看着她。
她的脸庞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是那么真实。
“拉勾。”婉君突然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云霏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地勾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婉君一字一句,认真地念着。
“好!”云霏轻声回应。
“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