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云霏的小拇指勾上婉君那冰凉的手指时，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她的手臂瞬间传遍全身。
那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冷。
但云霏没有抽回手，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婉君，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们说好了！”
婉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喜悦，她松开手，重新坐正了身体。
然后，秋千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自己缓缓地动了起来。
“吱呀……吱呀……”
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但这一次，云霏不再感到恐惧。
她坐在秋千上，和身边这个特殊的朋友一起，随着秋千的节奏，轻轻地摇晃着。
阁楼里没有风，但云霏能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在背后一下一下地推着她们。
秋千开始慢慢升高。
“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云霏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婉君没有看她，而是抬着头，看着前方那扇小小的圆窗，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疏朗的星星。
“因为，”她轻声说，“你和我一样。”
“一样？”
“嗯！”婉君的声音空灵而遥远。
“你的心里，也住着一个孤单的小孩。”
云霏的心猛地一颤。
她没想到，这个孩子的鬼魂，竟然能看穿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和掩盖的童年阴影，那些不被陪伴的孤独时光，在这一刻，被赤裸裸地揭开了。
她无从反驳！因为婉君说的，是真的。
秋千越荡越高，穿过阁楼里的阴影，飞向那片洒满月光的空间。
“我以前，最喜欢这样了。”婉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荡得高高的，就好像能飞起来一样。”
“飞出这个窗户，飞到天上去！天上有很多星星，它们会陪着我。”
云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月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变得朦胧而温柔。
“后来，我就真的飞出去了。”
婉君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绳子断了，我从这里飞了出去。”
“我看到下面的院子离我越来越远，我以为自己真的会飞了，可是好痛啊！”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云霏的心揪成了一团，她可以想象，一个八岁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经历了怎样的从希望到绝望的痛苦。
“我醒来的时候，就还在这里。”婉君继续说。
“我能看到爸爸妈妈回来了，他们抱着我哭。”
“我叫他们，他们听不见。”
“我拉他们，也碰不到。”
“后来，他们走了，再也没回来。”
“王妈也走了，房子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们都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说话，只有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秋千。”
“我每天都在这里荡秋-千，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我等啊等啊！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了你。”
婉君转过头，看着云霏，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月光，像两颗晶莹的黑曜石。
“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云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感觉到，婉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长达八十年的茫然和孤寂。
她伸出手，想要像安慰一个普通小女孩那样，拍拍她的肩膀。
但她的手，却直接从婉君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就像伸进了一团冰冷的雾气里。
婉君似乎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她只是看着云霏的手，轻声说：“没用的，你碰不到我。”
云霏默默地收回手，是啊！她是鬼，自己是人！她们之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不过，很快就可以了。”
婉君突然又说了一句，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什么意思？”云霏没听懂。
“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玩了。”婉君的笑容天真无邪。
云霏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了上来。
她觉得婉君的话里，似乎藏着什么她没有理解的深意。
但秋千带来的轻微失重感和身边婉君那孩子气的语调，让她暂时压下了这丝不安。
她想，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婉君的意思，可能只是说她们现在成了朋友。
她们没有再说话，阁楼里只剩下秋千“吱呀吱呀”的声音。
这一次，秋千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控。
它只是保持着一个平稳而舒适的高度，在月光下来回摇荡。
云霏渐渐放松下来，她靠着身后的麻绳，感受着风从耳边吹过。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小学的操场上，她也曾这样一个人荡着秋千，幻想着自己能飞到没有争吵和孤独的地方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缓慢而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荡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昏沉，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陷入了一个温柔的梦境。
身体很轻，灵魂也很轻，所有的烦恼和恐惧都离她远去。
身边婉君那冰冷的气息，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反而和她的体温慢慢融合在了一起。
她能听到婉君在轻轻地哼着一首童谣，那旋律很简单，反反复复，带着一种古老催眠般的力量。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云霏的眼皮越来越重，她觉得自己好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
自从搬进这栋房子，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现在，在这诡异的秋千上，她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意和安心。
“睡吧！”
她听到婉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得像羽毛。
“睡一觉，就好了。”
云霏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似乎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那两道红痕，猛地灼烧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秋千还在不知疲倦地摇荡着，月光下，秋千上坐着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人，和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
她们依偎在一起，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婉君看着身边已经熟睡的云霏，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伸出自己那近乎透明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云霏的脸颊。
“太好了！”她轻声呢喃。
“从今天起，你就再也不会孤单了。”
“我，也再也不会孤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