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李总那一声非人的尖叫撕裂了。
那声音凄厉扭曲,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完全不像一个平日里在各种财经峰会上侃侃而谈的商界精英能发出来的。
它像一把生锈的刮刀,刮擦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也刮开了这个城市衣冠楚楚的表皮,露出了底下最肮脏、最腐臭的脓疮。
手机“啪嗒”一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屏幕应声而裂,像是李总此刻已经支离破碎的神经。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地抱着头。
身体筛糠般地剧烈颤抖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眼泪、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那副精心打理的发型乱了,那身价值不菲的名牌西装也皱了。
刚才还试图用金钱和地位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在那个冰冷的声音面前,被摧枯拉朽般地彻底摧毁。
“想想你的妻子,还有你刚上小学的儿子!他们的照片,我这里,有很多。”
魔鬼的低语,还在审讯室里回荡。
肖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墙角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男人,心里却没有一丝审讯成功的快感,反而涌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织网者!又是他。
这个藏在黑暗里的幽灵,他的手段远比肖远想象的更加狠毒,也更加有效。
他不需要酷刑,不需要心理战术。
他只需要轻轻地展示一下自己无孔不入的獠牙,就足以让这些所谓的社会精英。
这些在名利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瞬间变成摇尾乞怜的狗。
因为他们有弱点,有家庭,有事业,有名誉,有太多太多害怕失去的东西。
而织网者,恰恰就是利用这一点,扼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咽喉。
监控室里,秦昭的脸色铁青,他狠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低声咒骂了一句脏话。
“这帮混蛋!他们把人当什么了?!”
“队长,现在怎么办?”
石子尧看着屏幕里已经失控的李总,也皱紧了眉头。
“他这个状态,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带他去冷静一下!”秦昭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顺便让心理医生过来,另外立刻派人去保护他的家人!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我倒要看看,这个织网者的手,到底能伸多长!”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对刑警队来说,是一场与时间和恐惧赛跑的煎熬。
根据沈万山交出的那份名单,专案组连夜对名单上的几十名权贵进行了秘密传唤。
审讯室的灯,一夜未熄。
然而,结果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这些人,无论是地产大亨,还是金融新贵,无论是当红明星,还是政府官员,他们的口径都惊人地一致。
“警察同志,我就是去应酬,喝喝酒,谈谈生意,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些女孩?不都是自愿的吗?她们要钱,我们给钱,公平交易嘛!”
“视频?什么视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他们一个个衣冠楚楚,彬彬有礼,请来的律师团队更是能言善辩,将一切都推脱得干干净净。
他们就像一群滑不留手的泥鳅,无论肖远和秦昭怎么逼问,他们都坚称自己只是正常消费,对夜色背后的黑暗交易毫不知情。
审讯工作,陷入了僵局。
“这群王八蛋!”
秦昭把一份审讯笔录狠狠摔在桌上,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精英?社会栋梁?我呸!我看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们一个个都是人精,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女孩是怎么回事。”
“现在倒好,一个个都装起无辜来了!”
他的愤怒几乎要点燃整个办公室,但现实却是冰冷的。
没有直接证据,光凭小蝶一个人的证词和沈万山那份只能证明消费记录的名单,根本无法给这些人定罪。
就在这时,一个被传唤了一整夜的中年男人,在律师的陪同下走出了审讯室。
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此刻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在与秦昭擦肩而过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秦队,秦队长……”
“我知道你们想查什么,但我们……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秦昭猛地转头,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顶在墙上,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受害者?你们花着钱,玩弄着那些被拐卖、被强迫的女孩,现在你跟我说你们是受害者?!”
“是!我们是受害者!”
那男人被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颤声说道。
“我们每个人……每个去过夜色的人,都被他们拍了视频!各种各样不堪入目的视频!”
“我们不敢说,我们要是敢说出去,身败名裂的就是我们!”
“秦队,我们有家有孩子,我们赌不起啊!”
秦昭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的中年男人,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沉重复杂的悲哀所取代。
是啊!从某种层面上来讲,他们的确也是受害者。
是被那个更庞大罪恶的织网者用欲望和恐惧,牢牢捆绑在一条船上的受害者。
这张网,不仅网住了那些可怜的女孩,也同样网住了这些光鲜亮丽的精英。
“那你们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眼睁睁看着那些女孩被毁掉?”
肖远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我们能怎么办?”男人绝望地摇着头。
“我们就像被他们下了蛊,一旦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们只能不停地给钱,不停地满足他们的要求,只求他们能把那些视频销毁……”
“他们?他们是谁?”肖远立刻追问。
男人犹豫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停地看向自己的律师。
律师立刻上前,挡在两人中间:“我的当事人已经很累了,有什么问题,等他休息好了再说。”
“让他说!”
肖远的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男人挣扎了许久,似乎在天人交战。
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推开律师,对着肖远飞快地说道。
“我不知道上面的人是谁,我们接触不到。”
“在夜色,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都是一个叫坤哥的人在操作!”
“你们去找他!所有核心的东西,肯定都在他手里!”
说完,他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了地上。
“坤哥!”
肖远和秦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新的希望!
“石子尧!”秦昭立刻吼道。
“立刻去查,这个坤哥是什么来头!”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坤哥,真名刘坤,四十五岁,滨城本地人。
履历相当精彩,年轻时混迹街头,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
二十年前,因为组织卖淫罪被判了八年。
出狱后,他仿佛洗心革面,摇身一变,成了企业家。
连着开了好几家KTV和娱乐会所,夜色夜总会,就是他名下最赚钱的产业。
“这家伙,就是个老狐狸。”
石子尧指着资料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刘坤剃着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
一脸横肉,眼神里透着一股凶悍。
“立刻定位他的位置!”秦昭下令。
“查到了,他名下有好几处房产,但他最常住的是滨河路上的一个高档公寓。”
“行动!”
秦昭一声令下,几辆警车拉着无声的警笛,如黑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扑向了目标。
他们没有走电梯,而是徒步爬上了十八楼。
当特警队员用特制工具打开刘坤公寓大门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沐浴露的香气,扑面而来。
肖远的心猛地一沉,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第一个冲了进去,公寓里装修奢华,但空无一人。
他径直冲向浴室,浴室的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巨大的按摩浴缸里,蓄满了水,水已经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刘坤赤裸着身体,仰面躺在浴缸里,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的左手手腕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无力地垂在浴缸边缘。
鲜血还在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融入那片血红之中。
浴缸旁边的防滑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把沾满血迹的美工刀,和一封用塑料袋密封好的白色的信。
信封上,用黑色的水笔,写着三个潦草的大字。
“我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