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把自己关进房间的司雪莱,一直到夜幕降临也没有出来。
朔玛用手背在她借住的那间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等了几秒钟,没有任何回应,他不禁叹了口气。
(打算就这么把自己关到底?)
放着不管肯定不行——这么判断之后,他毫不客气地拧开了那个暗金色的门把手。
另一只手上端着摆好了晚餐的托盘。
这栋别墅里的房间似乎都没有上锁。之前问过蕾薇尔,老人家说整串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一个人住在这种几乎没有客人上门的地方,也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东西,锁不锁倒无所谓。
“喂——司雪莱?”
推开门往里一看,太阳早就落山了,屋里却连灯都没点。
房间里暗沉沉的。
朔玛环视了一圈,在昏暗中寻找那个应该在里面的少女。
“啊。”
找到了——在房间最角落的犄角旮旯里,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大概是后来自己解开的,平时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银白色长发此刻全散了下来,顺着肩膀垂落。
(这也太教科书式的崩溃了吧……)
朔玛没有动手,隔空操纵火焰点亮了室内的提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似乎吓了她一跳,司雪莱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先把晚餐的托盘放到床边用于书写的书桌上,然后走到司雪莱身旁站定。
沉默地俯视着她,司雪莱微微挪动了一下。
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死紧,始终不肯抬起脸。
朔玛轻轻吐了口气,一边撩起自己的红发,一边开口。
“司雪莱,晚饭端来了,吃点。你们人类跟我们不一样,不好好吃饭睡觉身体分分钟就垮。结果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吧?”
“…………”
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朔玛又叹了一口气。
他在司雪莱身旁单膝跪下,轻轻抚过那散落的银白色长发。
(人类的女孩子怎么这么容易受伤、这么脆弱呢……)
真龙里的雌龙可不是这样……不,应该说神经大条得很。
随便什么打击都打不倒,拥有钢铁心脏的雌龙大概占了八成。
弱小、脆弱,偏偏又顽固、听不进劝。说实话,朔玛一直都有点怵这个年纪的人类少女——情绪大起大落,有时简直可以说是歇斯底里。
不稳定,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麻烦得要死。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的朔玛完全是手足无措的状态,但偏偏又做不到撒手不管,心里惦记得不行。
结果就是硬生生从蕾薇尔手里把送饭的差事抢了过来。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想不通就慢慢想。要烦恼多久随你。但该做的事不能停。”
“…………”
“……意思就是说,一边吃饭一边想也是可以的。乖乖吃。”
“……”
“……司雪莱。”
(这可怎么办……)
如果不安,如果觉得撑不住,那就说出来、开口求助就好了啊。
明明只要把心里话老老实实说出来就行,偏偏一声不吭地缩在角落里。
是太倔了、太别扭了、还是太客气了?
总之遇到这种情况,对人类的女孩子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
(完全没头绪。真麻烦。)
……可就是放不下。简直是死循环。
他一筹莫展地重重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一直把脸埋在膝盖上的司雪莱,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别。”
“嗯?”
声音太哑了,朔玛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示意她再说一遍,司雪莱倒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了头。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居然在瞪他。
“不、不要对我这么温柔……!”
“啥?”
“……对我这种人根本没必要这么好。如果不是出于真心,那就请不要管我。”
“……你这意思是说,我现在对你好,是因为被那血脉之力牵着走?”
朔玛的声音骤然降温,变得又冷又硬。
“因为……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它停下来……可是、求你了,别管我了……”
“……”
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儿甩出来之后,司雪莱又把脸埋回膝盖上。
攥着高定礼裙裙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那副悲壮到极点的模样确实让人心疼,可与此同时,朔玛心里翻涌着的却是另一种情绪。
他低低地吐出一句。
“……烦死了。”
——他在生气。
一拳砸在司雪莱脸旁的墙壁上。
“……?!”
沉闷的“咚——”一声响彻房间,墙壁都跟着震了震。
被这一下吓得浑身一缩、本能想要后退的司雪莱,下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强行抬了起来。
近在咫尺的距离,朔玛带着满腔烦躁与怒火,直直瞪进了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瞳里。
被一个高大的男人强行按在墙上,在这么近的距离用认真的怒火瞪着,司雪莱理所当然地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身子瑟缩起来。
面对着已经吓傻了的司雪莱,朔玛大声吼了出来。
“别自己擅自替别人下结论……!!”
把别人的感情随随便便盖棺定论的司雪莱,让他烦躁得受不了。
自己对她的态度,在她眼里就这么虚伪吗?
还是说,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驱动着才做出来的?
满脑子被害妄想、只会一个人钻牛角尖,作为本就脾气不算好的最冲动的火系灵龙,朔玛根本忍不了。
怎么做她才能明白呢?想了又想。
想让她笑,所以才这样笨手笨脚地试着去安慰她。
但到头来,对她不肯相信自己这件事的愤怒,还是压过了其他一切。
连自己对如何哄一个人类少女开心完全束手无策这一点,也让他感到恼火。
理智的弦啪地断了。那股子对她、也对自己的怒气,就这么被冲动驱着化成了行动。
扣住她下巴的手收紧了力道,身体的重量进一步将她压向墙壁。
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吻上了那双薄薄的、浅粉色的嘴唇。
“……!?”
那双因惊愕而睁大的浅蓝色眼眸,微微泛着水光——
好想要。
……他这样想了。
* * *
那真的是太突然了,躲避什么的完全来不及想。
夺走司雪莱嘴唇的,粗暴的吻。
“唔、嗯……”
“……哈。”
鼻息交融,后背被紧紧抱住,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被按在墙上、被亲吻着——她意识到了正在发生什么,但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不。
司雪莱并没有想过要反抗。
脑海中除了混乱和羞耻什么都不剩,一片空白。
可是被朔玛的胸膛稳稳地包裹住的感觉,好温暖,让人安心。
嘴唇被持续按压着,短暂地分开了一瞬,紧接着舌尖就轻轻地舔过了她的唇。
那真实到令人脸红心跳的触感让一阵战栗从脊背窜上来,像寒意、又不像寒意——可分明一点都不讨厌。
(甚至希望就这样继续下去……)
居然会冒出这种念头的自己简直不可思议,窒息感和混乱交织在一起,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然后她终于认清了。
都到了这种地步才终于明白——她对他怀着的那份强烈的憧憬和向往,从来就不只是因为他是真龙。
“啾”——最后轻轻地吮了一下她的嘴唇,朔玛拉开了距离。
他看见司雪莱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像是猛然回过神来似的,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然后面对着呆若木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司雪莱,他难过地垂下了眉。
“……对不起。”
“不、不是……!”
意识到他误解了这泪水的含义,司雪莱拼命地摇头否认。
太羞耻了,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根本组织不出像样的话来。
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刻,自己就是反应不过来——那个迟钝的自己让她恨得牙痒。
“啊……所以吧,就是说,那个……”
朔玛胡乱地挠着自己的后脑勺,不好意思地把目光移开了。
“……这种‘喜欢’,和……当朋友那种‘喜欢’,还有被力量操纵的‘喜欢’。我分得清。绝对不会搞混,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朔玛、大人。”
“我分得清。绝对。……所以别怀疑真龙们对你的信赖。”
在悲伤中被挖空了一个大洞的司雪莱的心里,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静静地落了下来。
眼前的朔玛仍然别扭地不看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
“真龙和人的混血,通常在第一代——最多延续到第二代——会继承力量,然后不得不面临选择:以哪个种族的身份活下去。”
“第二代……那岂不是哥哥和妹妹也……?”
“如果长期和真龙待在一起的话是有可能,但按他们现在的情况,应该不需要。”
“啊……说的也是。”
“有的人以人类的样子出生、后来变成了龙的形态;也有的一辈子保持人形、只是能使用力量。但只要白龙的血脉被唤醒,寿命一定会大幅延长。所以想继续作为人类生活就会变得很困难。如果你想和家人、朋友一起,正常地成长、正常地变老——那就舍弃属于真龙的那部分。”
“朔玛大人……”
朔玛精准地、只陈述事实。
混乱的,害怕自己的身体会变成另一种生物的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即便如此,和蔻蔻分开这件事还是做不到。
但又忍不住去想——蔻蔻亲近自己,是不是也只是因为血脉之力的吸引。
绝望地走投无路,思绪陷入死循环,越想越往下沉——
是他有力的手,把她从那个漩涡里一把拽了出来。
(朔玛大人说得对。哭也好、消沉也好——那都不是我该做的事。)
司雪莱真正该做的,是思考自己的未来。
认认真真地想、反反复复地想,然后得出一个不会后悔的答案。
“……朔玛、大人?”
眼前的朔玛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她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他苦笑着用手掌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总之呢——就是这么回事。”
“诶,那个……”
向来行动果断、雷厉风行的他,反应本就慢半拍还有自觉的司雪莱哪里追得上。
她还在脑子里拼命组织要说什么话、该做什么反应的工夫,朔玛已经自顾自地下了结论,迈步往门口走了。
想要挽留他,伸出了手——但连这个动作都没来得及。
“乖乖吃饭。蔻蔻也在担心你。”
朔玛背过身去挥了一下手,把司雪莱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然后关上了门。
* * * *
回到自己房间的朔玛,一言不发地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理所当然地空无一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壁炉里连火都没生,冷到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啊——算了。我到底在干什么……”
朔玛一手捂着脸抱怨着,靠在门板上,整个人顺着门滑坐到了地上。
“我真是蠢透了。把她逼成那样有什么用?”
说不出的丢人。
他沉沉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最初的契机……果然还是因为那血脉之力。)
明明一直对那个年纪的少女敬而远之、从不靠近——之所以会对她产生哪怕一丁点的兴趣,归根结底还是跟白龙的血脉有关。到了现在,他已经能诚实地承认这一点了。
但那充其量只是一个契机。
一股尚未觉醒的、模糊不清的微弱力量,不可能一直牵着他的鼻子走。
那浅淡透亮、丝缎般顺滑的银白色长发,摸上去会是什么手感呢——光是想象就让人心痒。第一次伸手去触碰那头发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紧张得不行。
她仰头看过来时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眸,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平时明明是个安静的性子,一看到真龙就像小孩子似的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觉得可爱极了。
本以为她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想法,结果一旦涉及蔻蔻的事,任谁反对都绝不退让,那股子谁说都不好使的倔劲儿也帅得要命。
司雪莱身上越是展露出意想不到的一面,他就越是陷得深。
这份心意,不可能是假的。
(可是。我一直以为自己还刹得住车……)
隐隐约约地,他其实早就察觉到自己对她的感情是恋心。
但人和真龙——这是两种从根本上就截然不同的生物,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那堵墙太厚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翻越它。
所以当奥拉特问起的时候,他才能真心实意地、斩钉截铁地说出“不可能”。
真龙极度恐惧与人类的恋爱。
终身伴侣的选择标准,是能否繁衍出足够优秀的后代——所有的真龙从出生起就是这样认为的。那些爱上人类、然后被伤得遍体鳞伤的同族,他甚至还有一点点看不起。
……可是。
当他看见她快要碎掉的表情时,就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了。
脆弱的、柔软的,人类的少女——无论如何都想把她抱进怀里。
想要守护她的念头,再也按不住了。
不是任何人的手,而是自己的手——想让她幸福。
因为做不到这一点而焦躁,凭着冲动做出了粗暴的举动。
“……如果真的为她着想,应该离开她才对。”
他很清楚——要求一个以人类的身份出生、生活至今的少女,从此以真龙的方式生存下去,是一件何等残忍的事。
如果继续留在真龙的身边,唤醒她体内属于龙的血脉而非人类的血脉的话。
她大概会亲眼看着所有的家人一个接一个地先她而去。
不仅是家人,迄今为止一路走来的、身边的所有人类,都会把她抛在身后。
她和周围人衰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不同,到最后连被当作人类来看待都做不到了。
“事到如今要她把整个活法全部推翻重来——不是随便下下决心就能办到的。”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去祈望。
希望她能和自己一起,走下去。
这是多么浅薄、自私的念头啊。朔玛从捂着脸的指缝间,嘲笑自己般地,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取章名
38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