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回村赴任(一)
四年护桥部队的摸爬滚打,彻底淬炼了刘连的心性与风骨。
一身利落的军人气质刻进骨子里,身姿挺拔刚毅,眉眼坦荡阳光,行事沉稳有度,遇事从不慌乱。服役期间他从未荒废学业,靠着部队休息间隙挑灯自学,硬生生拿下大学文学专科文凭;后来进入白天鹅水泥厂上班,依旧不肯停下提升自己的脚步,一边踏实在岗干活历练人情世故,一边苦读备考省企业职工管理学院,专攻企业管理专业,最后凭着名列前茅的优异成绩,顺利拿到企管专科毕业证。
一身学识,一身风骨,还有部队练就的责任与担当,刘连满载行囊,告别县城安稳工作,毅然回到了生他养他的白马湾。
一时间,他成了整个市里农村基层最年轻、学历最高的村支部书记。
外头不少熟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私下拦住他发问:“你在外头有体面工作,有文凭有本事,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何苦回咱们这偏僻穷渔村?鸟不拉屎、交通闭塞,何苦自讨苦吃?”
每每听到这般问话,刘连大多只是淡淡一笑,从不刻意辩解。
外人不懂他心底的执念,他不必多言。这片贫瘠的湖畔村落,藏着他抹不去的血色童年,有年少落魄的眼泪,也有烟火日常的欢笑;有父母半生的期盼,也有兄长默默的庇护。这里是他的根,是盛满温情的故土,人间万般爱意皆源于此。
纵然年少在这里历经苦难,留有遗憾与伤痛,他依旧割舍不下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更割舍不下淳朴厚道、曾经倾力帮过他的乡里乡亲。
心底还有一个埋藏多年、从未与人言说的诺言,始终鞭策着他前行。
他永远忘不了父亲离世那年,家中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年少的他手足无措,近乎走投无路。是全村乡亲自发上门,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不求分毫回报,帮他家安稳办完丧事。
他也记得自己成婚当日,为迎亲车辆全村老少又二话不说,抢卸满车鱼苗的感人场景。
当年窘迫之时,他就在心底暗暗立誓:他日若是学有所成、有立足之力,必定回乡带领全村人拔掉穷根,改换村落旧貌,让每一个帮过他的父老乡亲,都能过上安稳富足的好日子。
此番回乡任职,他早已做好万全心理准备。纵使人皆负我,我亦不负乡人,他愿倾尽全部青春与热血,守护这片故土,回报全村人的善意与恩情。
回乡之前,刘连先前往县委党校,参加了为期一个月的专项培训班。系统学习农村基层思政工作、村组治理方法与乡村领导实务,吃透基层工作章法之后,才正式回村走马上任。
在江北省当地乡村,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基层一把手村支书、村主任,向来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年长老人担任。老人处事稳妥,辈分摆在那里,村民信服,村里大小事务也好推进。
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年轻后生坐上村支书之位,直接打破村里延续多年的惯例。流言蜚语接踵而至,村民心里普遍犯嘀咕,乡下老话一语道破众人顾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大伙都担心,年轻娃娃没吃过基层苦,不懂村里人情世故,压不住场子,更处理不好村里盘根错节的琐事,担不起带领全村致富的重任。这些顾虑,刘连回乡之前早已全盘料到。
在他眼里,基层村官从不是什么光鲜官位,而是一块哪里需要就往哪里补的抹布。想要当好一村之长,不必摆架子、讲排场,唯有放下身段扎进农户之间,耐心调解邻里纠纷,实打实解决村民急难愁盼,守住民心,方能坐稳位置,当好全村领头人。
他心里早已定下工作思路:不急于上马大项目,不空谈致富蓝图,先从贴近村民日常的民生小事抓起,一点点收拢人心,拉近和乡亲们的距离,站稳脚跟、积累信任之后,再一步步谋划全村长远发展。
眼下全村最棘手、最贴近家家户户日常的难事,便是吃水问题。
村子东南角高岗上,留有一口祖辈开凿的老井,水质尚可,可每逢春夏干旱少雨,井水就彻底枯竭,一滴清水都打不上来。后来村里集体筹资,在村东北角河边新打一口井,可一到汛期,湖水暴涨倒灌进井,井水彻底被淤泥污水污染,浑浊发腥,根本无法饮用,彻底沦为一口废井。
村里住房是早年集体渔场遗留的联排瓦房,房屋排布密集,村内几乎空余地块,无处开井。再加村集体账户空空如也,一分多余经费都拿不出来,想要打一口全天候可用、不受旱涝影响的深水井,根本无从谈起。
老人孩童每日只能绕远路去邻村挑水,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吃水难,成了白马湾村民长久以来的心头病。
摸清难处之后,刘连第一时间召集村里几位靠谱能人:懂打井勘测的代课老师周甲梁,还有年轻力壮、干活踏实的张民、周峰、拉兹、大胜。
院子里搬几张长凳,几人围坐一处,刘连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官话套话:“今天喊大伙过来,不说官事,只商量一件民生大事。我家院子地处全村中心,位置刚刚好,我打算在自家院里打一口深水井,彻底避开旱涝影响。一旦打成,全村男女老少都能过来打水,不用再走远路挑水。村南、村北两口旧井指望不上,这件事,咱们只能靠自己。”
话音落下,他又提前亮明态度,打消众人顾虑:“我提前说好,这口井全程我自掏腰包,花我在水泥厂上班攒下的全部积蓄,不动村里集体一分钱,也不挨家挨户搞集资。纯我个人出钱,给全村人办一件实事。”
村里最懂打井地质的周甲梁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客观讲明难处:“南北两口旧井我当年都参与开凿,打井流程我熟。可咱们村土层松软,房屋排布又密,在排房中间打井风险不小。前期开挖大坑,一旦遇上阴雨天气,极易井壁塌方,轻则毁井,重则牵连周边民房地基,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周甲梁起身迈开步子,沿着刘连院子来回步量距离,低头观察土层走势,沉吟片刻,脚尖轻点院中一处空地,笃定开口:“井口定在这个位置,和四周民房拉开安全距离,咱们抓紧晴天抢工,赶在雨天之前完工,塌方风险就能降到最低,这事能做!”
刘连当即拍板定案:“那就听老哥安排,明天清早大伙过来吃早饭,饭后直接开工。提前说好,这不是村里公务出工,算是帮我自家挖井,没有工钱,但是一日三餐、冰镇啤酒全程管够,绝不亏待每一位出力的乡亲。”
周甲梁闻言爽朗一笑,摆了摆手十分动容:“二弟你这话就见外了。你自家掏钱占地打井,最后方便的是全村家家户户,我们帮你,本质就是帮自己。这是造福全村的好事,我们全都全力支持,分文报酬都不需要。”
次日天刚蒙蒙亮,刘连早早备好热乎油条、稀饭和咸菜,等候众人到场。众人吃完早饭,门口燃放一挂喜庆鞭炮,尘土伴着鞭炮碎屑飞起,深水井开挖工程正式动工。
众人齐心协力,白日挥锹挖土,夜里挑灯赶工,中午歇息间隙,刘连专程骑车赶往古驿镇,采购一根二十五米长、碗口粗细的加厚白色井壁塑料管,还有一根三十米长、五公分口径的细输水管,跑到铁匠铺量身焊接一套结实耐用的压水井龙头,配件一应俱全。
连续三天,众人硬生生挖出一口近二十米的深井,坑底顺利冒出清冽山泉,井水清甜透亮,众人见状全都满心欢喜,眼看大功即将告成。
大伙紧接着搬运石块砌筑井壁,一圈圈夯实井边土层,可就在井壁砌到五米高度时,意外骤然发生。
大胜搬运石料时脚下打滑,一块几十斤重的整块青石径直滑落井底,严严实实压住泉眼,原本源源不断上涌的井水,瞬间彻底停滞,水面慢慢回落。
临门一脚出了纰漏,在场所有人瞬间蔫了,一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垂头丧气坐在井口边上,面面相觑,全都没了对策。深井又深又窄,空间狭小,工具根本无法伸下去撬石头,好好一口井,眼看就要彻底废掉。
沉寂片刻,周甲梁缓缓开口:“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井下之人容易缺氧遇险。”
众人立刻围拢上前,连忙追问解法。
“搭三脚架立在井口,装上滑轮绳索,把人双脚捆牢,整个人倒挂金钩垂入井底,徒手把大石头抱上来就行。”周甲梁看向在场几人,语气凝重,“风险我说明白了,谁愿意下去?”
话音刚落,身形瘦小灵活、平日里最爱耍宝逗乐的拉兹立马往前窜了一步,拍着干瘦单薄的胸脯自告奋勇,脸上没半点惧色:“俺个子小、身子轻,井下窄缝别人转不开身,俺刚好能钻进去,俺下去最合适!”
嘴上接了苦差事,拉兹心里也发怵,当即嬉皮笑脸立下生死暗号,满嘴乡下土味玩笑,打散了井口凝重的气氛:“俺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定好暗号,俺在井底头朝下憋着气,但凡双脚乱蹬发抖,不管石头捞没捞上来,你们一秒都别耽搁,立马往上拽绳!那就是俺肺要憋炸,快撑不住了。”
说完他还一本正经双手抱拳,对着井上一圈人挨个拱手作揖,苦着脸耍贫嘴:“各位老哥、各位大爷,求你们上点心!千万别趴在井口,只顾伸着脖子看热闹,把俺忘在井底下。俺还没娶媳妇,这一百斤可不能捐在这啊!”这番插科打诨,把所有人都逗得前仰后合,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
左邻右舍听说要把人倒挂金钩,放进深井捞石头,全都走过来扎堆围观,院子里外挤得水泄不通,都等着看这场少见的热闹。
周甲梁不敢耽搁,立刻搭好稳固三脚架,装好滑轮绳索,牢牢捆住拉兹双脚。几人分工协作,缓缓发力,将拉兹头朝下、脚朝上,慢慢倒挂沉入漆黑深井之中。
井下漆黑阴冷,浊气很重,没过半分钟,井口绳索就开始疯狂乱抖,拉兹的求救信号来得比众人预想中快得多。井上几人不敢怠慢,屏住呼吸合力猛拉绳索,一刻不敢耽搁。
等到拉兹被慢悠悠拉出井口,众人看清模样,当场又好笑又心疼。他全身裹满黑黄泥汤,头发糊在脸上,嘴巴鼻子全沾着泥水,活脱脱一只刚从泥塘里钻出来的黑泥猴。人被倒挂得满脸通红、头昏脑涨,身子还在止不住发颤,可两条胳膊死死箍着那块几十斤的大石头,咬紧牙关半分没松手,生怕石头再滑落回井底。周甲梁眼疾手快接过大石头,人们降下井绳刚把拉兹放平身子,拉兹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一边抹脸上泥水一边自嘲:“我的亲娘哎,头朝下憋得我脑壳发昏,再晚拉两秒,俺今天真要交代在井里了。”
刘连看着眼前少年舍身出力的模样,心口猛地一热,眼眶瞬间湿润。围观村民先是哄笑拉兹吊上来时,满身滴着泥浆水的滑稽样,转头看清他怀里死死抱住的大石头,笑声尽数停下,心底只剩满满的敬佩。
这场井下捞石,拉兹实打实舍身出力,不顾自身安危成全全村饮水大事。
众人顺利砌完井壁,装好压水井头,一压手柄,清冽甘甜的地下水顺畅涌出。自此白马湾终于有了一口旱涝无忧的深水井,村民不用再长途跋涉挑水,老人孩童就近就能取水,困扰全村多年的吃水难题,就此彻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