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夜色沉沉。
厚重的黑云严严实实压在夜空上,把一轮明月遮得半点光亮都漏不出来。
整座桃源村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村外的温室大棚里,偶尔响起几声细碎虫鸣,衬得深夜愈发静谧。
夜深人静,村里的人早已沉沉睡去,林薇也已然躺下休息。
可就在这时,她贴身的空间忽然泛起一阵细微又敏锐的异动,熟悉的感应骤然袭来。
林薇双眼猛地睁开,漆黑的眸色清亮锐利,瞬间褪去所有睡意。
即便屋内漆黑一片,她的目光依旧穿透窗棂,牢牢锁死村外漆黑的夜色。
有人,偷偷摸进村子了。
没等她起身,门外立刻传来赵虎压低而急促的声音,带着几分紧绷的警惕:“村长,村里进刺客了!”
林薇从容翻身下床,心底波澜不惊,没有半分慌乱,语气平静沉稳:“来了几个人?”
“三个。”赵虎的声音隔着木门清晰传来,“从村子东边翻墙进来的,目标特别明确,直奔咱们的炼盐工坊去了!”
林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李修文撑不住了。
青州府那边的打压彻底失效,资金周转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之下,终究是铤而走险,动了偷配方、盗图纸的歪心思。
凌晨两点,夜色最是浓重压抑。
三道黑色人影伏在暗处,身形矫健,借着树影和夜色的掩护,飞快穿梭在田间小道间。
他们娴熟避开村里轮换的巡逻护卫,一路直奔桃源村东侧的炼盐工坊,每一个动作都利落老道,显然是提前踩点、蓄谋已久。
为首的黑影骤然驻足,抬手比出一个噤声手势。
身后两人立刻会意,迅速散开,呈左右包抄之势,悄无声息围向工坊门口。
“门口有看守,两个护卫,看样子熬得很累,都在打盹。”侧边的黑影压低嗓音,气息极轻,生怕闹出半点动静。
为首黑影眼底寒光一闪,语气冷硬决绝:“速战速决,解决掉他们。”
两人应声点头,悄然从腰间抽出雪亮的短匕,弓着身子,蹑手蹑脚朝着门口靠去。
炼盐工坊的大门旁,两名值守的护卫背靠墙壁,昏昏欲睡。
为了守住工坊,他们已经连轴转了整整三天三夜,日夜不敢松懈,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眼下正是最松懈疲乏的时候。
其中一名护卫心底骤然升起一丝莫名的心悸,浑身汗毛微竖,瞬间惊醒过来。
不对劲!有生人气息!
他刚要张口示警,寒芒骤然刺来。
冰凉锋利的匕首直直对准他的咽喉,千钧一发之际,护卫本能猛地后仰躲闪,堪堪避开致命要害。
可匕首依旧划破了他脖颈的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襟。
“有刺客!”另一名护卫大惊,瞬间清醒,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厉声大喝。
可一切都太晚了。
三道黑影同时暴起出手,招式狠戾刁钻,毫无留情。
疲惫不堪的两名护卫根本无力抗衡,不过短短几息时间,便重重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进去!找图纸、拿配方!”为首黑影低喝一声,率先推开工坊木门,带人冲了进去。
工坊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一排排炼盐炉整齐排布,炉火熊熊燃烧,滚烫的盐雾袅袅升腾,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几名匠人正低头有条不紊地忙活,听见门口突兀的动静,纷纷错愕抬头。
为首的老匠人满脸警惕,沉声发问:“你们是什么人?深夜闯我工坊,意欲何为!”
黑衣首领一言不发,眼底只剩贪婪与狠厉,抬手断然下令:“动手!一个不留!”
刀光骤然闪烁,三道黑影直奔工坊内的匠人扑杀而去。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工坊紧闭的后门轰然被推开!
十余名精壮的护卫手持长刀,鱼贯而入,瞬间将三名刺客团团围堵在工坊中央,刀光林立,杀气腾腾。
“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赵虎跨步上前,声如洪钟,气势逼人。
三名黑影瞬间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与猝不及防。
埋伏?这里竟然早有埋伏!
为首黑影心头大骇,一股寒意直窜脚底,瞬间明白自己彻底落入了圈套。
“撤!快跑!”他嘶吼一声,转身就要冲破后门逃窜。
可身后的退路早已被护卫死死封死,密不透风。
前后皆是寒光凛凛的长刀,三人被死死逼在墙角,插翅难飞,彻底陷入绝境。
凌晨三点半,桃源村议事厅灯火通明。
三名刺客被牢牢捆绑在木椅上,身上遍布深浅不一的刀伤,衣衫被鲜血浸透,鲜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狼狈不堪。
为首的刺客死死咬紧牙关,面色倔强铁青,任凭审问,始终一言不发,抱着死扛到底的念头。
林薇端坐在主位之上,神色冷淡,静静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三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谁派你们来的?”她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三人全都垂着头,闭口不语,拒不交代半句。
林薇淡淡侧目,看向身侧的赵虎。
赵虎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走到为首刺客面前。
“别硬撑了。”赵虎语气平静却带着威慑,“这是我们桃源村特制的吐真散,药性霸道。只需一点点,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都会老老实实全盘托出。主动交代,还能少受些罪,若是执意不说,我便直接灌下去。”
为首刺客脸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真切的忌惮。
吐真散!那是江湖中人人忌惮的秘药,一旦中招,根本无法自控。
“等等!我说!我全都交代!”中间那名刺客心理素质最差,瞬间扛不住压力,慌忙开口求饶,语气满是慌乱。
林薇目光落于他身上,淡淡出声:“讲。”
“是青州府的李二公子,李修文派我们来的!”那人不敢隐瞒,语速极快地坦白,“他欠了永盛商号五万两白银,下个月就是还款日,根本无力偿还。他眼红你们桃源村的精盐、白糖生意,拿不到炼盐和制糖的核心技术,就花钱雇我们过来,偷工坊的图纸和配方!”
林薇唇角凝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是他。
如今的李修文,早已被生意败局、巨额债务逼得走投无路,偷盗技术,是他唯一翻盘的机会。
“李修文此刻人在青州府?”林薇继续追问。
“在!”那人连忙点头,不敢有丝毫隐瞒,“他一直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每日都会去永盛商号打探消息,日夜焦虑,就怕债务到期彻底垮台!”
林薇垂眸沉思片刻,心中已然理清所有局势。
李家的产业被自己层层打压,粮价垄断的算计彻底落空,精盐、白糖的生意又被桃源村死死碾压,如今还背负巨额欠款。
李修文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只能铤而走险,行此阴私龌龊之事。
“赵虎。”林薇抬声唤道。
“属下在!”赵虎立刻躬身应声。
“把这三人移交官府处置。”林薇语气冷静果断,条理清晰地吩咐道,“就按实情上报,定为流窜劫匪,深夜潜入桃源村劫掠工坊、伤人作乱。”
“明白!”赵虎沉声领命。
林薇稍作停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继续补充:“另外,立刻传信给王伯,让他去见见李修文。告诉他人,桃源村炼盐工坊昨夜遭遇贼人偷袭,只是贼人本事不济,尽数被擒,现已送交官府,尘埃落定。”
赵虎瞬间眼睛一亮,瞬间领会了林薇的用意。
这是要敲打李修文!
“吓一吓他。”林薇抬眸,语气淡然却带着十足的威慑,“让他彻底看清,桃源村的根基、防卫,绝非他能随意撼动的。敢伸手挑衅,只会自食恶果。”
五月初四,青州府,悦来客栈。
李修文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他派出的三名刺客,已然出去整整一夜,到现在杳无音信。
一丝浓烈的不安,紧紧攫住了他的心神。
若是任务成功,此刻早已带着图纸归来复命;就算任务失败,也该有人偷偷传信报平安。可如今,石沉大海,半点消息都没有。
难道……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修文浑身发冷,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盛。
就在他心绪大乱之际,门外传来店小二的敲门声:“李公子,楼下有一位王伯,说是特意来找您。”
李修文闻言骤然怔住。
王伯?
那是跟随父亲多年的忠心老管家,一直留守李家老宅,从不离岗,怎么会突然来青州府,还专程来找自己?
“让他进来。”李修文压下心头的惊疑,沉声开口。
片刻后,王伯推门而入,从容拱手行礼:“李公子。”
李修文强压心底的慌乱,故作镇定地开口试探:“王伯,你不在老宅打理家事,为何突然来青州府?我父亲不是留你留守家中吗?”
王伯淡淡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心:“李公子,你怕是还不知情。如今我早已不在李家做事,现下,我是跟着林薇林姑娘办事的人。”
“什么?!林薇?!”
李修文脸色骤然惨白,瞳孔骤缩,浑身瞬间紧绷,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他最忌惮、最不想听见的名字,此刻猛地砸在他心上。
“林姑娘特意让我过来传话。”王伯不疾不徐,缓缓开口,“昨夜有三名流窜劫匪,深夜潜入桃源村,图谋偷袭炼盐工坊、偷盗技艺,现已被村内护卫全数抓获,送交官府定罪,再无翻身可能。”
轰!
李修文大脑一片空白,心口骤然一沉!
全完了!林薇什么都知道了!
“林姑娘还有句话,让我转告李公子。”王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继续说道,“桃源村工坊防卫森严,固若金汤。任何人敢心存歹念、妄图窃取桃源村分毫技艺,皆是死路一条。还望李公子,好自为之,安分守己。”
这番话,哪里是劝告,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字字句句,都在敲打他昨夜卑劣的算计!
“……多谢林姑娘提点。”李修文喉咙干涩,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王伯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从容离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李修文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椅子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冰凉无力。
彻底完了。
偷取配方的后路被彻底堵死,毫无翻盘可能。
下个月便是永盛商号的还款日,五万两本金,再加双倍违约金,总计十五万两的巨款压在头顶。
他手里仅剩十万两积蓄,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巨额债务、破产危机,已然近在眼前。
不行,他绝不能就此认输!
绝境之中,李修文双目赤红,心底疯狂盘算着最后的出路,整个人已然被逼到偏执的边缘。
五月初五,风和日丽,桃源村一片安宁祥和。
林薇收到了王伯传回的消息。
李修文经此一吓,彻底慌了心神,如今整日躲在客栈房间里闭门不出,惶惶不可终日,彻底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正思忖间,李文快步走进议事厅,躬身禀报:“村长,永盛商号的王掌柜亲自登门,说要见您。”
林薇微微抬眸,淡淡颔首:“快请进来。”
不多时,永盛商号的王掌柜步入厅堂,面带客气笑意,对着林薇拱手行礼:“林姑娘。”
林薇起身回礼,抬手示意:“王掌柜请坐。”
两人落座之后,王掌柜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直奔正题:“林姑娘,我今日登门,是为李修文的事而来。”
林薇眼底含笑,了然于心,轻声问道:“王掌柜是忧心,李修文无法按期履约供货吧?”
王掌柜连连点头,面露忧色:“正是。如今距离约定的供货日期,只剩短短二十天。我心知李修文早已无力经营盐糖生意,若是他届时交不出货物,按照契约,我必须追回五万两借款,还要索要双倍违约金,总计十五万两白银。”
林薇指尖轻叩桌案,缓缓思索。
她心里清楚,此刻的李修文山穷水尽,根本拿不出半点货物。
可若是王掌柜此刻强硬追债,把他逼到绝路,走投无路的李修文必定会狗急跳墙,做出更多疯狂极端的事来,徒生事端。
思虑片刻,林薇心中已有万全之策,缓缓开口:“王掌柜,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提议,不知您愿不愿听?”
“林姑娘请讲!”王掌柜立刻正身倾听。
“李修文无精盐、白糖的核心技艺,断然无法按期履约,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林薇条理清晰,缓缓分析,“但他手中尚且留有十万两现银。若是您此刻强硬追责,把他彻底逼破产,他大概率会卷财跑路,或是变卖所有家产依旧填不上窟窿。到最后,您这十五万两本息违约金,恐怕一分都难以全数追回。”
王掌柜脸色骤然一变,瞬间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眉头紧紧皱起。
确实如此!
欠债之人一旦彻底破产摆烂,债主往往只能自认倒霉,最终落得血本无归。
“那依林姑娘之见?”王掌柜连忙追问。
“我来替李修文补齐五万两的差额违约金。”林薇目光坦然,语气笃定,“李修文拿出他仅剩的十万两现银,我补五万两,凑齐十五万两尽数归还贵号。而我的唯一条件便是:从今往后,永盛商号所有盐、糖货品,优先采购咱们桃源村的货物。”
王掌柜闻言,双眼骤然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喜色!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既能稳稳拿回全部欠款本息,没有丝毫亏损,还能就此搭上桃源村这条大船!
桃源村的盐糖货品质量上乘、价格公道、供货稳定,是市面上最抢手的好物。能达成长期优先合作,对永盛商号而言,是稳赚不赔的绝佳买卖!
“好!甚好!”王掌柜当即拍板,毫不犹豫应允,“我完全同意林姑娘的提议!”
林薇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区区五万两白银,既能彻底拖垮李修文,让他一无所有、彻底出局,还能稳稳拿下永盛商号的长期合作渠道,拓宽桃源村的销路、扩大市场份额。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划算至极。
五月初六,青州府,永盛商号。
李修文收到商号传召,心头七上八下,揣着满心忐忑,匆匆赶赴王掌柜的书房。
“王掌柜。”李修文强装镇定,拱手行礼。
王掌柜抬眸看向他,语气平淡直接:“李公子,距履约供货仅剩二十日。我且问你,你约定的精盐、白糖,可曾备好?”
一句话,瞬间击垮了李修文所有的侥幸。
他深吸一口浊气,面色灰败,终于认清现实,低声认输:“王掌柜……我无能,拿不出货物。”
王掌柜面色一沉,语气公事公办:“既然无法履约,便按契约行事。即刻归还五万两借款,赔付双倍违约金,合计十五万两白银,一分不得拖欠。”
十五万两!
压顶的巨款让李修文浑身冰凉,瞬间绝望。
“王掌柜!”他急得声音发颤,低声苦苦哀求,“我如今只剩十万两现银,实在凑不出更多了!求您宽限几日,可否通融?”
“契约白纸黑字,绝无通融的余地。”王掌柜直接打断他的哀求,态度坚决。
李修文浑身脱力,满心绝望,彻底陷入了绝境。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时,王掌柜话锋一转:“不过,林薇林姑娘,为你提了一个折中方案。”
林薇?
李修文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疑惑与难以置信。
他处处针对算计林薇,对方怎么会愿意帮自己?
“林姑娘念你走投无路。”王掌柜缓缓道出方案,“她愿意自掏腰包,替你补齐五万两差额违约金。你只需拿出手中仅剩的十万两白银,加上林姑娘的五万两,便可一次性结清十五万两欠款与违约金。唯一的交换条件,便是永盛商号往后优先采购桃源村货品。”
李修文彻底怔住,大脑一片空白,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个处处碾压自己、断自己生路的林薇,竟然会替自己垫五万两白银还债?
“王掌柜,”他声音干涩,不敢置信地追问,“我若是答应,此事便可一笔勾销,无需再背负任何债务?”
“正是。”王掌柜点头确认,“十五万两全款结清,契约作废,你再无任何负债。”
李修文快速在心中权衡利弊。
虽然要散尽自己最后的十万两积蓄,彻底沦为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但好歹能结清所有债务,不用背负巨债跑路,也不用被官府追责。
这是他如今唯一的出路。
良久,他咬牙点头,满脸颓然:“好,我答应!今日便立字据、签协议!”
当日,双方签下文书,一切尘埃落定。
五月初七,桃源村。
王伯传回最终消息:李修文已全数交出十万两积蓄,加上林薇补齐的五万两,十五万两白银分文不少,尽数归入永盛商号账中。昔日风光无限的李家二公子,彻底输得一干二净,一无所有。
李文站在一旁,依旧有些忍不住疑惑:“村长,咱们白白拿出五万两白银,真的值得吗?”
“太值了。”林薇望着窗外明媚的初夏晨光,眉眼从容,笑意淡然。
“五万两,换李修文彻底破产,再无资本与我们抗衡。”
“更重要的是,我们拿下了永盛商号的长期优先采购权。从今往后,桃源村的精盐、白糖,销路彻底稳固,市场份额只会越做越大。这五万两,不是支出,是最划算的投资。”
李文瞬间豁然开朗,眼中满是敬佩。
是啊!看似亏了五万两,实则是断了死敌、稳了销路、拓了市场,步步皆是远见,村长的格局,从来无人能及。
窗外阳光正好,暖风吹拂大地,田间万物蓬勃生长,一片欣欣向荣。
桃源村的产业,正如这盛夏生机一般,稳步攀升,蒸蒸日上,步步繁华。
可林薇望着眼前盛景,心底依旧保持着清醒与警惕。
李修文这一次输得彻底,倾尽所有、一无所有,但此人野心极大、心性偏执,绝不会就此甘心落败。
今日的绝境蛰伏,只会让他心底的恨意与不甘越积越深。
风平浪静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