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宗会武的擂台赛在辰时正式打响。演武场四座擂台同时开赛,青石地面上刻的加固阵纹被灵力激活后泛起淡蓝色的光,将每座擂台隔成独立的战斗空间。观礼台上坐满了人——除了四宗带队长老和天阙城城主贺兰正之外,还多了不少城中有头有脸的商贾和散修头面人物。柳传志坐在观礼台第二层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捏着一本账册,看起来只是来凑热闹的,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擂台和选手之间来回移动,比谁都快。
擂台外围的围栏边挤满了百姓和散修,比昨天接风宴时多了一倍不止。有人在赌输赢,有人提着篮子卖烤饼和凉茶,几个小孩爬上了演武场对面的老槐树,骑在树杈上大呼小叫。
“四座擂台,四宗各占一擂。”贺松年站在观礼台前方,声音通过扩音阵法压过了全场的嘈杂,“第一轮规则如下——每擂设擂主一人,由该宗弟子担任。其他三宗各派一人攻擂,车轮战。擂主连胜三场则积三分,胜两场积两分,胜一场积一分,全败不计分。四擂全部结束后,积分最高的两宗进入第二轮。听明白了吗?”
四宗弟子齐声应是。
方宇站在天璇宗队列里,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每擂三个攻擂的,四座擂加起来就是十二场。一上午能打完?”
“打不完。”赵灵儿头也没抬,“去年会武第一轮打了一整天。车轮战打到后面,擂主的灵力跟不上,越往后越慢。”
“那咱们谁守擂?”
赵灵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前面的林渊。
姜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天璇宗擂主——林渊。”
……
林渊走上东侧擂台的时候,围栏外响起一片议论声。天阙城的散修们不认识他,只看到一个穿着天璇宗灰色短打的年轻人,身后背着一把不起眼的刀,腰间挂着一个灰色布袋,布袋里露出半截毛茸茸的耳朵。
“这谁啊?”
“天璇宗没别人了吗?怎么派个带宠物的上来?”
“那布袋里装的是猫还是狗?”
小灰从布袋里探出脑袋,冷淡地扫了一眼围栏外的观众,然后又缩回去了。
第一个攻擂的是碧水宫的弟子,名叫何青,筑基中境。他上台后规规矩矩抱拳行礼,拔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水属长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碧水宫何青,请林师兄指教。”
林渊还礼,拔出寒月刀。
何青的剑法走的是水属一脉的轻柔路子,剑势连绵不绝,一剑接一剑,像溪水绕石。台下碧水宫弟子们看得频频点头——何青在同境中的剑法算得上扎实,水属灵力的绵长特性被他发挥得很充分。
但林渊的刀没有和他绕。
第一刀——劈在剑势的转折点上。溪水绕石,石不动,水自流。林渊的刀劈的不是水,是水流转折的那个空隙。一刀落下,何青的剑势从中间断开,连绵之势戛然而止。
第二刀——削在剑脊上。不是硬碰硬的格挡,是顺着剑身的弧度斜斜削过去,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刁,何青的剑身被带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林渊的刀尖已经停在了他胸口三寸之外。
前后不过五息。
何青愣了一瞬,然后收剑行礼:“多谢林师兄指教。”他下台时表情并不沮丧——差距太大,反而没什么好懊恼的。
沈清音在台下微微点头。她看得出来,林渊的刀比在南荒时更收敛了。南荒时他的刀意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滚烫刺目。现在他的刀意像一根墨线,细而准,不烫手,但能割开任何东西。
……
第二个攻擂的是烈阳殿的弟子,名叫铁岩,筑基中境。他是铁震的侄子,体型和程烈差不多,虎背熊腰,用的是一柄双手战锤。锤头有西瓜那么大,通体暗红,锤柄上缠着防滑的粗麻绳。
“烈阳殿铁岩,请赐教!”
铁岩的嗓门比程烈还大,一嗓子吼出来,围栏外的散修们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他上台之后没有任何试探,直接一锤砸了过来。锤风呼啸,锤头上的暗红符文瞬间亮起——烈阳殿的灵力注入战锤后会产生高温,这一锤砸实了,擂台上的加固阵纹都未必扛得住。
林渊没有硬接。
他的身影晃了一下,脚下走出一个极小的弧线——这是他在砍竹子时练出来的步法,竹林里地面不平,竹根盘根错节,每一步都要精确踩在能发力的点上。他用同一种步法绕到了铁岩身侧,寒月刀在手中转了个方向,刀背敲在战锤的锤柄末端。
铁岩只觉得虎口一麻,战锤差点脱手。
不等他收回锤势,林渊的第二刀已经到了——还是刀背,敲在他握锤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敲的位置极准,刚好敲在腕部经脉最密集的那一点上。铁岩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
战锤脱手,砸在擂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加固阵纹闪了三下才把冲击力消化掉。
铁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的战锤,挠了挠头:“我还没反应过来。”
“承让。”林渊收刀。
台下程烈捂着脸:“叔,我早说了别让铁岩上去——他那锤子打打妖兽还行,打林渊就是送。”
铁震面无表情:“让他长长见识。”
……
第三个攻擂的是天机宗的弟子,筑基初境。他上台时腿肚子在发抖,在擂台上站着的样子像一只被拎到猫面前的耗子。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抱拳报了名字,然后拔出腰间短剑摆出防守架势。
林渊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当年在天璇宗练武场上第一次和方宇对练的自己。
他把刀收回刀鞘。
“不打?”天机宗弟子愣住了。
“你已经站上来了。”林渊说,“面对明知打不过的对手,腿在抖但还是拔了剑——这一场算你赢了。”
天机宗弟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观礼台上,玄诚子捋着胡子笑了一声:“这小子。”
贺兰正偏头看向姜澜,低声问:“这算谁赢?”
姜澜说:“按规则,算林渊认输。”
“那就扣一分?”
“扣一分。”
天机宗弟子红着眼眶下了台。后来他的名字被写进了天机宗的宗史——不是因为赢了擂台,而是因为他在金丹中境的对手面前没有弃剑。
……
天璇宗的擂台第一个结束。
林渊三战两胜一认输,积两分。
方宇在台下掰着手指算了半天,然后对王大壮说:“他认输那一场要是打了,就三分了。”
王大壮摇了摇头:“他不会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南荒的时候,他也从来没砍过已经倒地的竹子。”
隔壁碧水宫的擂台上,沈清音作为擂主正在打第三场。她的水属功法和封印术结合之后的战斗风格非常独特——水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缠的。对手的刀剑被水带偏,步法被水拖慢,整个人像踩在齐膝深的泥沼里。她连败两名攻擂者之后,第三场的烈阳殿弟子索性直接认输——在水里泡了半刻钟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实在是打不下去了。
沈清音三战全胜,积三分。
烈阳殿那边,程烈是擂主,正在和一个碧水宫弟子打得热火朝天。说是打,不如说是在烧。程烈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赤红色的灵力尾焰,擂台上的加固阵纹被烤得直冒青烟。碧水宫的水属防御在他面前根本撑不住——水还没凝成盾就被蒸成了白雾,雾气还没来得及困住他就被刀风卷散。
三战全胜,烈阳殿积三分。
天机宗的擂台是最安静的。他们的擂主是一个筑基大圆满的阵修,不和人正面交锋,只在擂台上布阵。第一个攻擂者踩进去的瞬间就被困住了,第二个攻擂者小心翼翼地走了半天还是中了阵,第三个干脆站在擂台边上算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才迈出第一步——然后还是中阵了。
天机宗三战全胜,积三分。
……
积分榜被挂上了观礼台正面的照壁,由贺松年亲自执笔。
碧水宫:三分。
烈阳殿:三分。
天机宗:三分。
天璇宗:两分。
方宇盯着照壁上的数字看了半天,转头对林渊说:“你那一认输,咱们垫底了。”
“第一天而已。”林渊把寒月刀擦干净收回刀鞘,“明天还有第二轮。”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金色纹路。纹路在擂台上动过——和铁岩对战时,万法归元的金色灵力在经脉中同时走了两条路,一条驱动刀法,一条维持步法。两种不同的灵力运转路线在体内并行不悖,各不干扰。
这就是万法归元体的真正优势。不是灵力量更大,不是攻击力更强,而是可以在同一时间做多件不同的事——就像同时运转多种功法一样。对别人来说,出刀和走步是一个动作的两个部分。对他来说,出刀是一条线,走步是另一条线,两条线可以同时运行,互不影响。
这个能力在筑基境时效果不大,但随着境界提升,随着面对的敌人越来越强,它的价值会越来越明显。
就像封印元婴时那样——一只手维持封天阵,另一只手还能挥刀。这种能力放眼整个修真界,找不出第二个。
……
傍晚。
各宗弟子在四宗馆各自的院子里用晚饭。天璇院的枣树下摆开了两张方桌,方宇从街上买回来的烤饼摞了半尺高,王大壮默默吃了五张,方宇吃了六张,程烈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吃了七张。
“你自己烈阳殿没饭吃?”方宇瞪他。
“我那边的饼凉了。”程烈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你们的还是热的。”
“那是我们用灵力护着的!你以为呢——”
赵灵儿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手里端着碗汤,对阵盘上新刻的纹路皱着眉头。苏冰云坐在她对面,断剑横在膝上,安静地喝汤。
林渊端着碗靠在枣树上,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西边天际。橘红色的晚霞正在变暗。
“明天第二轮怎么打?”方宇咽下最后一口饼,问。
“明天规则还没公布。”赵灵儿说,“但按往届的惯例,第二轮是两宗之间的团队战——每宗出三个人,同台上场。”
“那咱们要是对上碧水宫,林渊和沈清音就得对上了。”方宇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没说话。
苏冰云放下汤碗,说了一句:“对上谁都没关系。”
她说完站起身,提着断剑回了房间。
方宇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林渊:“她怎么了?”
“没怎么。”林渊把碗放在石桌上,“她只是在想,如果她上场,该怎么打。”
方宇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行,那明天我第一个上。”
“你不一定上得了。”赵灵儿头也没抬,“姜宗主还没定名单。”
“那你去帮我跟宗主说说?”
“你自己去。”
“我不敢。”
“……”
……
同一时刻,天阙城西一处僻静的客栈里。
云荆坐在窗前,手里拿着茶杯,却没有喝。云洛和云岩站在他身后。桌上放着三枚铁牌——和林渊拿到的那一枚一模一样,但牌面上的图案不同:一枚刻着山,一枚刻着水,一枚刻着一轮残月。
“归墟十二站。”云荆的手指缓缓抚过三枚铁牌,声音沙哑而低沉,“南荒大裂谷那枚已经被封印阵自动毁了,黑风渡水底那枚也早被河流冲垮。剩下的站,分布在九天各处,绝多大数还能运转。”
“他拿到的只有三站的阵图。”云洛说,“剩下那些呢?”
云荆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剩下的,等他到了九天,自然会有人交给他。但不是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先祖只在地底活了一万年,没有上过九天。九天的事情,只有天上的人知道。”云荆的目光投向窗外,天阙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比如他那位还没回来的师父——陆沉舟。”
(第20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