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回村赴任(二)
白马湾依湖近靠老运河,守着水路却留不住年轻人。
九十年代湖区谋生艰难,村里大半青壮年汉子,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背井离乡外出讨生活。有人登上运河、长江沿线的货运船队,常年漂泊在水上做水手,风餐露宿不见岸;家境稍好一点的,咬牙贷款买下百吨水泥运输船,一年四季跑长途货运,顺江而下、溯河而上,年头忙到年尾,常常一整年都抽不出时间回村一趟。
久而久之,偌大一个白马湾,彻底成了空心村。留在村里守家的,只剩年迈老人、体弱病患以及无人照看的留守儿童,邻里之间缺少青壮年帮衬,但凡遇上红白喜事、头疼脑热、家庭纠纷,常常无人搭手、无人主事,处处透着窘迫与冷清。
看清村里这份窘迫现状,刘连心里早早有了谋划。他召集村内一众德高望重的老党员,围坐在一起开村务会,结合村里留守实际,正式牵头成立村级红白理事会,由自己亲自担任第一任会长,专治村里婚丧嫁娶无人张罗、办事无序铺张、邻里无人帮扶的难题。与此同时,他重新梳理搭建村委全套班子,补齐治安调解、民兵、妇委会、团支部四大职能岗位,公开号召村内有心为民做事、不计酬劳得失、有担当有奉献心的党员与留守年轻人主动站出来,扛起村务担子。
刘连的初衷很直白:在外奔波谋生的村民已经够辛苦,村里必须筑牢后盾。有人管事、有人办事、有人帮事,远在江、海、湖泊上的游子,才能放下心里牵挂,不用担心家里老人无人照料、家事无人打理、遇事无人撑腰,踏踏实实在外挣钱。
新班子刚组建没多久,村里第一件棘手喜事,就找上了门。
村西头独居的黄老太,丈夫离世多年,孤身拉扯儿子长大,家境本就清贫拮据。儿子老实木讷、不善交际,常年在工地卖苦力,好不容易经人介绍,谈下一门外地亲事,眼下返乡筹办婚礼。
黄家无亲无故,邻里往来极少,平日里闭门过日子,从不掺和邻里闲事,也极少求人帮忙,村里一直流传一句闲话:黄家大白天都借不出一盏干灯。
黄老太万般无奈,抹着眼泪找到刘连,颤巍巍托付他帮忙操办儿子婚事。身为红白理事会首任会长,刘连责无旁贷,当即应下,亲自担任这场婚礼的大老执,全盘统筹所有嫁娶事宜。
可真正踏进黄家小院,刘连才真切感受到满院冷清。屋内陈设破旧简陋,院里没有帮忙的邻里,没有凑热闹的亲朋,办喜事本该喜气洋洋,黄家却冷冷清清,半点喜庆氛围都没有。前来随礼贺喜的乡邻寥寥无几,若是就这样草草办婚礼,不仅寒了新人的心,等到女方亲家一行人上门,黄家必定颜面尽失,还要被女方亲友看不起。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乡下嫁娶,脸面最是要紧。为了帮黄家撑住场面、保住体面,不让黄老太在亲家面前抬不起头,刘连当即通知全体村干部,全员到场帮忙贺喜。并且定下新规:所有村干部到场不白吃酒席,一律按照村民标准,自掏腰包多出喜礼,用实打实的心意,帮冷清的黄家撑起场面。
按照当地水乡婚嫁旧俗,女方亲家一行人,需要来回往返三日,接送新娘、吃席应酬,迎来送往琐事繁杂。那三天,刘连身兼数职,既是婚礼大老执,又是现场主持人,全程把控婚礼流程;既要耐心迎来送往女方宾客,有序安排众人入座开席,还要带着一众村干部轮番陪席敬酒、热情待客,全程笑脸相迎,不敢有半分怠慢。
女方一众亲友看在眼里,暖在心里,全程对这场婚事赞不绝口。临走之前,女方长辈连连感慨夸赞白马湾村风淳朴、村干部热心厚道、乡里乡亲守望相助,放心把女儿嫁过来,直言闺女在这里过日子,往后绝对不会受委屈。
喜事圆满落幕,黄家体面保住了,女方亲友满心欢喜而归,可村里几位资历老的村干部,心里都犯了膈应。一位干了十几年村务的老干部,私下拉着刘连吐槽,话里满是不服气:“村里多少年来都是这个规矩,村干部帮村民办红白事,忙活一天,主家好酒好菜招待,临走还送条烟答谢。咱们出力不掏钱,这是历来的情面。你倒好,直接把老规矩改了,我们忙前忙后累几天,一分好处捞不着,反倒还要自掏腰包随礼,谁心里能舒坦?”
刘连听完这番牢骚,没有动气,反倒拉着老干部蹲在路边,语气诚恳耐心解释,句句贴合村里实情:“王叔,我懂你们心里的委屈,老规矩守了这么多年,一下子改过来,换谁都别扭。可您也看清村里现状了,现在村里全是留守老人和孩子,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咱们村干部是为村民办事的,不是来蹭吃喝、拿好处的。如今村里年轻人都在外漂泊,咱们在家的干部多搭把手、多随一份礼,寒碜的是咱们自己,体面的是全村乡亲。只有咱们先放下私利真心帮人,村民才会信村委、信咱们这帮干活的人。往后村里人心齐了,大家日子好过了,咱们村干部脸上也有光。”
一番实在话,没有官话套话,句句戳中村里当下难处。老干部听完低头沉默良久,心里的怨气渐渐消散,也慢慢读懂了刘连一心为公的心思,不再私下抱怨,后来也踏实配合村务工作。
喜事风波刚过,村里又紧接着遇上一桩大悲事。村里青年水生,年纪轻轻就在江上船队当上船长,常年漂泊长江水域,一年到头难得归家。之前结婚成家,早已掏空家里全部积蓄;半年前爷爷离世办丧事,家里再度负债,本就一贫如洗。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水生母亲骤然重病离世,祸不单行,整个家彻底垮了。
水生是家里唯一的青壮年劳力,也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支柱,偏偏远在江上跑船,路途遥远,短时间根本赶不回来。家中只剩年迈体弱的老父亲,老人一夜之间愁白头发,整日在家里原地打转,无助落泪,看着老伴遗体,手足无措,连一口安葬逝者的薄木棺材都置办不起。
刘连看在眼里,心底满是酸楚。乡下讲究死者为大,逝者不能久停家中,万万不能让遗体在家中无人照料、无人发丧。
刘连心里细细盘算,就算水生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全速往回赶,最少也要三四天才能到家。等到儿子归家,丧事拖延太久不合乡风,更何况以水生当下家境,就算人回来了,也无力置办棺木、筹办丧事。
人命关天,丧事不等人。刘连当即决定,牵头为水生家募捐解难。
他带头捐款,联合老村长在村头开阔处摆起爱心募捐桌,当着往来村民的面诚恳讲话:“各位父老乡亲,我深知咱们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宽裕,大家挣钱都不容易。但是老话常说皇天后土,死者为大,人这一生,谁都免不了生老病死。眼下水生远在江上回不来,家中老人离世无钱安葬,实在可怜。今天捐款不强迫、不攀比,大家量力而行,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咱们全村搭把手,帮水生一家渡过眼前最难的难关。”
留守村民本就共情难处,听闻此事纷纷主动上前帮扶,家家户户力所能及凑钱出力,众人东拼西凑,一共筹集一千多元爱心款。
刘连拿着善款,第一时间安排匠人打造一口结实薄木棺材,又买来丧葬所需寿衣、纸钱等一应物件,让人寻来干净稻草铺地,简易搭建灵堂,请来村内两位年长老婆婆,细心为逝者擦拭身体、换上寿衣,让逝者体面安详躺在灵堂草席之上,安安稳稳等候儿子归家送葬。
一众村干部、党员从早忙到晚,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天色渐晚,众人又冷又饿。可水生家徒四壁,屋内狭小,没有多余场地置办酒席答谢帮忙众人,再加上寒冬腊月,屋外北风刺骨,天寒地冻根本没法露天吃饭。
刘连没有讲究忌讳,坦然说道:“死者为大,不必拘于俗礼。大家都是真心帮忙,不用避讳。”
乡下办丧忌讳多,旁人都不肯靠近逝者脚边吃饭,刘连却毫不在意,直言丧事重在心安,不必拘守老忌讳。他就近在灵堂逝者脚旁,支起一张矮方桌,打上散装老白干,烧好热水,摆上煎饼和咸菜。寒冬冷风往棚子里灌,众人围着小桌挤在一起,就着咸菜啃粗粮煎饼,抿一口白酒暖身子。没有荤菜酒席,没有客套寒暄,粗茶淡饭之间,全是乡里乡亲实打实的帮扶情义,朴素却格外暖心。
等到几日之后水生匆匆赶回家中,丧事一切筹备妥当,流程井然有序,最终顺顺利利安葬母亲。远在外地的水生得知全村人自发帮扶自家丧事,对着村委众人和乡亲连连叩谢,心底彻底放下后顾之忧。
丧事平稳落幕,没过多久,村里又一户家庭遭遇横祸。村内大龄青年水根,年过三十好不容易娶妻成家,日子刚有起色,新婚妻子突然查出脑瘤,急需做手术切除病灶。高昂手术费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这个普通农家身上,水根整日愁容满面,茶饭不思,眼看就要被医药费压垮。
得知难处后,刘连立刻以村团支部名义,组织村内青年团员,正式发起爱心募捐。村里广播喇叭循环播放温情歌曲《爱的奉献》,温暖的旋律传遍渔村每一个角落。
不光在村内募捐,刘连亲自带队,一众青年高举团旗,徒步前往湖边各个渔业点位,挨个走访湖上捕鱼作业的村民,上门筹集爱心善款。一路奔波跋涉,前后一共筹集一千八百余元善款。
这笔钱对于高昂手术费而言,终究只是杯水车薪,算不上雪中送炭的万全解药,却在绝境之中,给绝望的家庭送去了最及时的温暖。刘连连夜将全部善款一分不少送到医院,让水根一家真切感受到,危难时刻,村集体永远是坚实后盾。
接连办妥三件难事,全村人心一点点聚拢。村民真切感受到,村里不再是无人管事、遇事靠自己的状态。家家户户总有难处,个人扛不住的时候,村集体永远在身后撑腰。不管年轻人漂泊江上跑船,还是老人孩子留守村内,心里都多了一份踏实。村委不再是空架子,真真切切为民跑腿解难,全村人心紧紧拧在了一起。
人活一世,难逃生老病死,谁家都有过不去的坎。成年人的日子,从来都是人前体面,人后难熬,柴米油盐的琐碎,难处无奈的苦楚,本就是生活常态。
刘连回村任职,从不搞虚政绩、不说空大话,只管村民眼前的急事难事。一桩桩小事落地,一点点守住乡土人情,也慢慢站稳了脚跟,彻底打消了村里人对年轻支书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