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演武场观礼台上挂出了一面巨大的灵力光幕。光幕上列出了晋级第二轮的两宗之名——碧水宫与烈阳殿。
四座擂台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演武场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形战台,台面直径约三十丈,四周竖起八道淡蓝色的光柱,构成一座简易的隔离阵。战台的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加固符文,比昨天擂台上的多了三倍不止——团队战对场地的冲击远非单人擂台可比。
围栏外的散修和百姓比昨天更多。昨天被林渊认输放过的那个天机宗弟子的故事已经传开了,有人说林渊宅心仁厚,有人说他傻,还有人开盘赌今天天璇宗会不会因为积分垫底而丧失晋级资格。赌局的组织者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声音洪亮,一边收灵石一边在本子上记账。方宇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赔率,冷哼了一声,但没有去下注。
“第二轮规则——”贺松年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响起,“碧水宫对烈阳殿,三对三团队战。每宗派出三名弟子同时上场,合作对敌。率先将对方全部击出界外或使其丧失战力的一方获胜。擂台边界以灵力光柱为界,出界即判负。禁用致死术式,禁用外力法器。”
观礼台上,姜澜和玄诚子坐在一起。天璇宗积分垫底,按赛制只能在台下观战。姜澜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喝着茶。
玄诚子低声说:“往届好像不是这个规则。”
“嗯。往届第二轮是两两对战,三对三团队战以前是半决赛才用的。”姜澜放下茶杯,“贺兰正改赛制了。”
“为了好看?”
“也为了省时间。四宗会武不是来分胜负的,是来立盟的。擂台上的胜负只是给外面的人看,真正的会议都在擂台下面。”姜澜的目光扫过观礼台第三层角落里坐着的贺兰正,城主大人正笑眯眯地和柳传志低声交谈,一点城主的架子都没有。
玄诚子也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封印术合作的事,昨晚谈得怎么样?”
“框架差不多了。碧水宫愿意提供水属封印阵基,烈阳殿出火属驱动符,天机宗负责阵图推演,天璇宗提供封印术阵眼。”
“天璇宗出阵眼?”
“林渊的封印阵杖可以作为阵眼的模具。”
玄诚子沉默了一息,然后轻声说:“他一个人扛的担子是不是有点多了。”
姜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台下天璇宗的队列中——林渊坐在方宇旁边,正在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什么图案,方宇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挠挠头问“这画的是啥”,林渊说“阵图”,方宇的表情更迷茫了。
……
擂台上,碧水宫与烈阳殿的三名弟子已经就位。
碧水宫派出的是沈清音、孟虎,以及一名筑基大圆满的水属女修柳如眉。三人在擂台上呈品字形站位,沈清音居中,孟虎居前手持宽刃重剑和一面水纹流转的圆盾,柳如眉居侧后方,双手已结好了水属阵诀。一层薄薄的水雾从三人脚下弥漫开来,覆盖了整个战台地面——这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感知的。任何人踩在水雾上,位置和步法都会通过水纹传回沈清音的灵识。
烈阳殿派出的是程烈、铁岩,以及一名筑基大圆满的女修烈云姬。三人在擂台上呈倒品字形站位,程烈居前,赤红长刀“天火”已经出鞘。铁岩居左,双手握锤,锤头暗红。烈云姬居右,手持两柄短刀,刀刃上跳动着细小的火焰。
程烈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对沈清音咧嘴一笑:“沈师姐,待会儿手下留情啊。”
沈清音微微一笑:“你的刀卷刃了吗?”
程烈表情一僵:“……这事儿能不能不提了。”
围栏外的观众一片哄笑。
贺松年退到战台边缘,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开始!”
……
战斗爆发的速度比大多数观众预想的快得多。
程烈的“天火”在“开始”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就劈了出去,赤红刀光拉出三尺长的尾焰,直取沈清音面门。刀未至,高温已把水雾蒸出了一道白烟翻涌的空隙。与此同时铁岩从左侧包抄,战锤带着沉闷的呼啸砸向孟虎。烈云姬身影一晃隐入白雾之中,两柄短刀上的火焰反而收得更小了——她在等出手的时机。
沈清音没有后退。
她双臂在身前画了一道弧线,水雾骤然凝聚成一面旋转的水盾。程烈的刀劈在水盾上发出一声炸响——水与火撞在一起,整座战台都被白雾淹没了。水盾在沸腾中急剧消耗,但沈清音没有补充水盾,而是借着白雾的掩护将右手往下一按。
水雾中,孟虎的宽刃重剑已经和铁岩的战锤撞在了一起。
两个体修的对撞向来是最好看的。孟虎的重剑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铁岩的战锤也是大开大合,两柄重型兵器撞在一起溅出的火星和冲击波把水雾冲出了一个直径三丈的空洞。铁岩的锤子势大力沉,孟虎的重剑也不遑多让,两人的力量在伯仲之间。但孟虎脚下踩着沈清音布置的水纹,每一次落地的位置都精准地踩在铁岩发力的间隙上,而铁岩则是在硬莽。
第一个人先出局的人,在交手进行到半刻钟时出现了。
柳如眉的双手结印一直没有停过。她不是主攻手,但她的水属束缚术在混战中的威胁反而最大。她用半刻钟的时间在水雾中编织了一张水网,水网无声无息地收紧,第一根水线缠上铁岩脚踝时他正在和孟虎对轰,完全没有注意脚下。第二根缠上了他的手腕,第三根缠上了他的腰。
铁岩感觉到了不对劲,低头一看,然后眼前一黑——孟虎的重剑横拍过来把他整个人拍出了战台边界。
铁岩飞出去的时候还在喊:“不是——你们水多欺负火少——”
铁震在台下捂住了脸。
……
铁岩出局后,战台上变成了三打二。
沈清音、孟虎、柳如眉三人立刻收缩站位,将程烈和烈云姬分割开来。孟虎盯住程烈,沈清音和柳如眉夹击烈云姬。烈云姬的双刀速度极快,刀锋上的火焰在水雾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火线,但柳如眉的水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织满了她周围的区域,她的步法越来越受限,火焰刀芒也越来越短——水雾正在持续压制她的火属灵力。
烈云姬又撑了片刻,终于被沈清音的水索缠住手腕,双刀脱手。
她低头看了看空空的双手,干脆利落地举手认输。
战台上只剩程烈一人。
程烈拄着天火长刀,刀刃上火光熊熊,刀身散发出的灵力波长开始急剧攀升,擂台上的水雾被大片大片地蒸发。他看着三个围上来的碧水宫弟子,没有弃刀也没有后退。沈清音的水属封印阵已经布到了他脚下,柳如眉的水网也在收紧。
程烈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打不过。”他把天火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向战台边缘,跳下去之前回头对沈清音说,“下一届会武,我再来。”
……
团队战结束。碧水宫晋级。
围栏外的散修们看得热血沸腾,那胖子庄家的赔率又一次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观礼台上的贺兰正摸着下巴频频点头,对身边的贺松年说:“碧水宫这一届的弟子比上届强了不少。那个沈清音是林渊在南荒认识的那个?”
“是。”贺松年低声答道。
贺兰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走到围栏边。贺松年宣布道:“第二轮第一场,碧水宫胜,晋级最终决赛。第二场——天璇宗对天机宗。”
天璇宗的队列中,方宇猛地站起来,眼睛发亮。赵灵儿收起阵盘,王大壮默默握紧了铁桦木盾,苏冰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剑,林渊从膝盖上收回手指——刚才画的阵图已经完成了。
“第二场规则不变。”贺松年继续宣布,“天璇宗对天机宗,三对三团队战。”
姜澜站起身,目光扫过身后的弟子们。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名:“林渊、苏冰云、王大壮。”
方宇愣了一下:“宗主,我——”
“你是剑修。”姜澜说,“天机宗的阵修手段复杂,需要苏冰云的封印术和王大壮的防御。林渊居中调度。”他顿了顿,看着方宇的表情,难得放缓了语气,“下一场再上。”
赵灵儿拍了拍方宇的胳膊:“姜宗主说得对。天机宗的阵法我研究过,他们的核心策略是分割战场。你有快剑但没有破阵经验,进去了会被第一个困住。”
方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争。他只是把剑带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用力。
……
天机宗的三人已经就位。
为首的是洛长安,筑基大圆满,专攻古禁制解析,自创“逆向推演法”。他的武器不是剑,是一面青铜罗盘和七枚阵旗。他身后两人——一个是筑基后期的阵修张子墨,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古阵书;另一个是筑基中境的体修贺铁,持一面玄铁重盾——天机宗很少有体修,贺铁是少数派中的少数派,据说他修炼体术的原因是自己布阵的时候总被人打,后来索性练了一身铜皮铁骨。
洛长安将七枚阵旗依次插入战台地面,阵旗入地三寸,旗面无风自动。他没有急着布阵,而是抬头看向对面。
对面,林渊居中,苏冰云在左,王大壮在右。三人的站位很紧凑,不像碧水宫那样分散,也不像烈阳殿那样前冲后撤——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三角形。
林渊手持封印阵杖,杖尾触地。苏冰云手握断剑,剑脊上的刻痕在晨光下微微泛光。王大壮将铁桦木盾立在身前,盾面淬过的玄冰碎片反射出冷冷的碎光。
贺松年举手,挥下。
“开始!”
……
洛长安在“开始”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就动了。他的手快得几乎看不见——七枚阵旗同时亮起,旗面灵光流转,一道复杂的古禁制在战台上铺展开来。不是困阵,不是杀阵,而是一座“迷宫阵”——战台地面上的符文迅速蔓延,将整个战台分割成数十个独立的区域,每个区域的通路都在不断变化。
天机宗另外两人——张子墨飞速翻动古阵书,书页哗哗作响,每翻一页就有一道阵纹从书页中飞出,融入地面的迷宫阵中;贺铁将玄铁重盾往地上一顿,盾面上的加固符文亮起,形成一道弧形的灵力屏障,将三人护在后方。
天机宗的战术很明确——用迷宫阵分割战场,将林渊三人各自困在不同的区域,然后逐个击破。这是天机宗团队战的经典套路,往届会武中用过四次,赢了三次。
但这次不一样。
林渊举起封印阵杖,金色灵力从杖身涌出。他没有去解析迷宫阵的结构——那是洛长安的强项,在洛长安擅长的领域和他拼速度是愚蠢的。
他做的是一件更简单的事。
封天阵的法则,封的是“变化”。
迷宫阵的核心在于通路不断变化,被困者永远找不到正确的路径。如果通路不再变化,迷宫阵就变成了一座普通的迷宫,找到出路只是时间问题,而林渊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封印阵杖上的金光蔓延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水膜覆盖在迷宫阵的符文上。正在快速变化的符文骤然停滞,迷宫的通道被锁死在了一个固定的状态中。
张子墨疯狂地翻动书页,试图重新激活迷宫阵,但注入的灵力一碰到那层金色水膜就被弹开了,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封印法则?”他失声道。
洛长安的瞳孔微缩。他没有试图重新激活迷宫阵,而是立刻切换战术——七枚阵旗从地面飞出,在半空中重新排列,组成一座攻击阵。阵旗尖端同时对准林渊,灵力光束激射而出。
王大壮已经挡在了林渊身前。
铁桦木盾淬过玄冰碎片之后,防御力比之前高了一个台阶。七道灵力光束打在盾面上,玄冰碎片骤然发亮,将光束中的灵力吸收了一部分、折射了一部分,剩余的力量透过盾面传到王大壮手臂上时已经不足三成。
王大壮闷哼一声,脚在青石地面上滑出两道半寸深的印痕,没有后退一步。
苏冰云的断剑,在林渊举起封印阵杖的同一时刻已经斩了出去。不是斩向人,是斩向贺铁那面玄铁重盾。断剑剑脊上的刻痕——“以此剑斩墟印,墟印可解”——骤然亮起。断剑落在玄铁盾面上没有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反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敲在了一面厚鼓上。玄铁盾面上的加固符文被一剑斩断,盾牌本身完好无损,但所有附加的灵力防御全部消散。
贺铁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盾面,表情很复杂。
苏冰云的第二剑已经绕过了他。她脚下的步法轻而快,像猫踩瓦。她的身影穿过被定住的迷宫通道,直取后方的张子墨。张子墨刚把古阵书翻到一页新的阵图,还没来得及激活,剑尖已经停在了他的书页上方。断剑剑脊上的刻痕映在书页上,古阵书的符文被映得微微扭曲。
“认输。”苏冰云说。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冷,但在断剑的清光下,这种冷更像是冰面下的水——安静而有力量。
张子墨咽了口唾沫,合上阵书,举起双手。
……
战台上还剩洛长安和贺铁。
洛长安看着被定住的迷宫阵,又看看被一剑破防的贺铁,最后看看被断剑指着脑袋的张子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笑得无奈,但也不怎么难过。
“我在天机宗待了十二年,逆向推演了三百多座古阵,以为自己已经是阵道天才了。”他把七枚阵旗一一收回手中,整整齐齐地插回腰间,对林渊抱拳一礼,“今天才知道,阵道的尽头不是我学的那种。”
林渊收回封印阵杖,还礼:“洛兄的阵道没有问题。只是封天阵刚好克迷宫阵,换一座阵,我不一定能定得住。”
“你定得住。”洛长安认真地说,“我在台下看了你两天。你封印云荆前辈元婴的时候,用的不是封印术,是法则。法则层面的东西,不是阵能克制的。”
他说完,对贺铁招了招手,两人并肩走向战台边缘。洛长安跳下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被金色水膜覆盖的迷宫阵——那些符文还在发着微光,但已经不会再动了。
……
天璇宗晋级。
擂台上冷冽的灵气被阳光晒得渐渐回暖,方宇冲上台去拍王大壮的后背,程烈从台下看热闹的人群里挤出来,满脸兴奋地跟赵灵儿说“刚才那下太狠了”。苏冰云一个人站在擂台边缘,把断剑擦了又擦,剑脊上的刻痕在阳光下已经不再发光,但她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林渊收起封印阵杖,走到战台边缘,没有马上离开。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地面。迷宫阵的符文正在缓缓褪去,但金色水膜覆盖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是封天阵的残留。
他忽然想到,如果封天阵的法则可以覆盖并固定其他阵法的变化,那么当初设计封天阵的人,是不是也曾经用同样的方式固定过更大的东西?
比如天道本身。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细想。
现在还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第20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