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回村赴任（三）

九十年代末的江北省湖区农村，村级干部没有一分固定工资。

刘连回村担任村支部书记，零薪资、零补贴，全凭一腔热忱义务干事。外人只看到年轻支书体面风光，却无人知晓，他自家日子同样拮据艰难，重压缠身。

几年前父亲离世，家里顶梁柱轰然倒塌。母亲年过五十，在湖区渔村，这个年纪早已算是老人。渔民一辈子靠水吃水，全凭体力下湖捕鱼谋生，年过五十腰腿跟不上风浪，再也不能驾船下湖劳作。况且农村没有养老金，渔民和种地农户一样，晚年全无保障，只能依靠子女赡养度日。

家中担子全数压在刘连身上，偏偏家中至亲，各有各的难处。

姐姐早已出嫁多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与姐夫二人生性散漫，一辈子贪图自在清闲，早年跟风跑水上航运，血本无归还欠下外债，索性抛下家里琐事，一篙撑船远赴湖北投奔亲戚，跑到千里之外异地捕鱼谋生。夫妻俩向来随性避世，在外漂泊半生，始终没能站稳脚跟，反倒利滚利欠下不少高利贷，负债越堆越高。孩子从小就丢在刘连家中，由年迈母亲一手拉扯长大，一直无力补贴娘家分毫。

刘连回乡任职之时，自家小女儿尚且不满周岁，嗷嗷待哺。家里老人要赡养，外甥要照料，弟弟妹妹尚且年幼在校读书，一大家子吃喝开销全靠他一人支撑。一边是无薪的村务工作，一边是重压缠身的家庭生计，刘连的生活步步维艰。若不是昔日水泥厂同事、部队战友时常私下接济钱粮，帮他渡过难关，这个家也难以维系。

他默默吃苦、无私办事，村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被轻轻叩响。刘连开门一看，门口站着村里两位独居老人，祁老太和段老太，两人各自端着葫芦瓢，瓢里盛着自家攒下的土鸡蛋，还有一碗大米；没过片刻，大狼母亲也挎着满满一篮新鲜鸭蛋，从湖边住处快步赶来，几位老人不约而同，登门送来自家微薄的心意。

看着门口质朴热忱的几位老人，刘连瞬间鼻尖发酸，眼眶骤然湿热。

他不是贪图一碗米、几个鸡蛋的小人，真正打动他的，从来不是这点微薄物资。而是日复一日不计回报的付出，终于被村民看见、认可，他彻底走进了乡亲们心里，拿到了全村人最珍贵的信任。

尤其是祁老太，身世格外可怜。老伴早早离世，几个儿子成年后尽数分家外出谋生，全都在外为生计奔波劳碌，常年不回家探望，虽有多个子嗣，老人却过得如同孤寡老人，无依无靠，日子清贫难熬。

刘连连忙婉言谢绝众人馈赠，执意不收，同时当着祁老太的面，郑重许下承诺，语气坚定掷地有声：“大娘，东西您都拿回去，我不能收。您放心，往后只要我刘连家里有一口饭吃，就绝对不会让您饿肚子。”

说到便做到，往后但凡家里买回米面粮油，刘连总会分出一份，让母亲准时送到祁老太家中，从未食言。

刘连始终深谙一个道理：为政之道，在于民心。得民心者，方能聚合力、办大事。他不求虚名，不求回报，只求踏踏实实扎根乡土，为白马湾每一位父老乡亲办实事、解实忧。

民间常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一路走来，刘连帮扶红白喜事、救助困难家庭、筑牢村内留守后盾，经过前期铺垫做了几件暖心实事，已经收拢民心，树立起村干部的公信力。站稳脚跟之后，他决心烧好上任后的第一把火：直击村里穷根，主攻湖区渔业生产，带领全村人彻底脱贫增收。

白马湾地处两省交界，地理位置偏僻闭塞，湖面时常和邻省村落发生水域摩擦，加上村内青壮年外流严重，渔业生产一直粗放落后，村民守着万亩大湖，却依旧年年受穷。依托本村独特地缘与水域优势，刘连定下全新发展路子：靠山吃山，靠湖吃湖，向万亩微山湖要收成、要收入。

这便是刘连上任第一把火——全域推进湖面围网、网箱精养，盘活集体湖面资源。

他亲自驾船深入湖区，实地摸排湖面水深、水流、鱼种情况，回村立刻召开村两委专项会议，敲定集体养殖方案。随后四处奔走托关系，争取专项涉农贷款，解决养殖启动资金难题。

结合村民体力、家庭贫富差距，全村劳动力统一划分两大生产小组，同时单独设立特困帮扶小组。刘连身先士卒，亲自带队留守东塘，和村内特困户同吃同住同劳作；老村长经验老道，带队驻守西塘，分区分片开展湖湾围网精细化养殖。他立志带领全村抱团发展，走出一条专属湖区渔村的集体致富路。

与此同时，刘连特意将一向水火不容的张家、杨家两路人马，统一编入东塘养殖小组。开会之时，他当众喊出响亮口号：地不分南北，家无分贫富，无论何人，皆有守护河口之责。

全村湖面尽数归村集体统一管控，摒弃各家各户私自下网、零散捕鱼的旧模式，全村抱团开展互助围网养殖，利益共享，风险共担，齐心奔向共同富裕。

新规落地，立刻引来不小阻力。长久以来，村里不少村民私自霸占湖面活水区域，常年私自布设迷魂阵、地笼等各类渔具，靠着独占水域独享渔利。如今集体统一规划围网，需要收回私自霸占水面、清理私人渔具，直接触动了这批村民的切身利益，抵触情绪极强。

刘连没有强硬施压，带着村委班子逐户登门走访，耐着性子讲政策、讲集体利弊、讲长远致富前景，嘴皮子几乎说破。一边安抚村民情绪，一边给出兜底方案：主动让出湖面、收起私人渔具的农户，村里统一发放误工补贴，并且优先吸纳进入养殖承包小组，优先享受年底分红。

几番走心沟通、情理兼顾的劝说之下，一众村民终于放下私心，顾全全村大局。东西两大湖面养殖承包组顺利落地成型。开春之后，村里专人组队远赴江南省，采购抗病能力强、长势快的优质鱼苗，全员分班轮岗，日夜值守看护湖面围网。

微山湖水域气候极端，养殖风险与生俱来：春季湖面狂风肆虐、大浪滔天，夏秋要么百日无雨大旱见底，要么连日暴雨洪水泛滥。在变数极大的天然大湖开展围网养殖，无异于刀尖舔血，每一分收成都是赌着风险换来。

前路危机四伏，可刘连别无退路，只能迎难而上。

鱼苗投放围网不久，湖区突刮极端夜风，十级狂风呼啸肆虐，整面大湖如同翻覆一般。狂风尖啸着掠过水面，卷起两三米高的浊浪，浪头狠狠砸在青石堤坝上，碎浪漫天飞溅，轰鸣巨响彻夜不绝，震得人耳膜发疼。躺在床上的刘连听得心神紧绷，毫无睡意——湖里的围网全靠木桩与粗绳固定，根本扛不住这般狂暴风浪，一旦网体撕裂、桩体倒伏，全部本钱和鱼苗，都会一夜之间付诸东流。

他不敢多做耽搁，披上厚实的老式军大衣，推门扎进无边黑夜。当夜乌云蔽月，四下漆黑一片，狂风迎面猛撞，根本睁不开双眼，人站在平地都被吹得身形摇晃。他顶着刺骨的湖风，深一脚浅一脚赶了几里土路抵达东塘，只见整条石坝早已被倒灌的湖水浸透，石面湿滑难行。横风力道凶狠，人根本无法直立行走，稍有不慎就会被狂风掀入冰冷湖水。刘连只能弯腰俯身，双手死死抠住石缝，一寸寸顺着坝体匍匐前行，冰冷湖水顺着衣领、袖口灌入衣内，寒意浸透皮肉，浑身发麻，他却浑然不觉，一心只想排查每一段围网的安危。

可待到靠近湖面，一幕场景让他心头猛地一热。昏黑的风口湖岸边，四道身影正死死钉在围网最薄弱的迎浪段，正是张家二狗、杨家大狼二狼兄弟四人。狂风撕扯着四人衣衫，衣摆被吹得笔直翻飞，湖水飞沫打湿所有人的头发与脸颊，冰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四人被狂风压得抬不起头，却无一人后退半步，心底各有思量，却抱着同一个执念。心思缜密的大狼望着不断绷紧的缆绳，心底清楚这是全组人的指望，一旦围网溃掉，东塘小组一年的盼头就没了，他压下风浪带来的恐惧，冷静稳住围网纲绳，低声沉着调度众人；生性莽撞的二狼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狂风巨浪拍在身上刺骨生疼，他也心生怯意，可一想到全组老小都等着养鱼分红过日子，硬是咬碎牙不肯退后半步，不顾大浪扑面，探身打捞被浪头扯松的网片；老实憨厚的张家兄弟平日里只懂埋头出力，不善言辞，心里只认集体的事就是自家的事，一前一后死死压住摇晃松动的木桩。四人徒手拉紧崩开的围网绳索，嘶吼的口令尽数被狂风吞没，只能靠手势默契配合，拼尽全力守住全组人的生计屏障。

往日针锋相对的仇家，在集体利益面前，尽数放下私怨，死守湖面防线。

刘连趴在湿滑石坝上，静静看着风浪中咬牙坚守的四人，心底翻涌着层层心绪。起初深夜赶路，他满心都是慌乱与自责，自责自己牵头搞围网，让全村跟着担风险；可亲眼看见昔日死对头放下恩怨，自发冒死守湖，所有焦灼尽数散去，只剩震撼与滚烫暖意。他经过兵营洗礼与锤炼，最懂危难面前同心协力的分量，也彻底明白：村子最难的从不是天灾风浪，而是人心不齐。如今众人拧成一股绳，再凶的湖风、再险的天灾都不足为惧，这场湖区养殖硬仗，他们必定能赢。

熬过春季大风，转眼步入秋末，围网内鱼虾长势喜人，眼看即将起网捕捞、分钱分红，天大的旱灾又骤然降临。

连日无雨，湖水飞速消退，东塘水位急剧下降，养殖成鱼尽数挤在浅水区，鱼鳍露出水面，缺氧翻肚死伤日渐增多，一年辛劳眼看就要付诸东流。

危急关头，刘连连夜联系外地好友，借来两台大功率抽水机；又托镇上油库老同学，采购一吨平价柴油，最大程度节省集体开支。两台水泵昼夜不停，从外河往塘内补水增氧，争分夺秒抢救塘内鱼虾。

又是张、杨两家带头值守，不分昼夜轮班看管水泵、巡查塘口，不眠不休坚守抗旱一线，全程毫无怨言。

天道酬勤，人定胜天。抗旱第三天，连日乌云汇聚，一场及时大雨倾盆而下，持续大旱转瞬转为充沛涝水，塘内水位快速回升，鱼虾重归活水，长势愈发旺盛。

风雨过后终见丰收。当年秋冬起网，东塘鱼虾产量爆满，全村家家户户都分到了一笔实打实的可观分红。另一边，老村长带队的西塘小组，依托天然优质水域环境，同样迎来大丰收。

两场天灾，两场并肩死守，彻底抹平了张家与杨家积攒多年的湖面恩怨。往日见面冷眼相对、寸土必争的两伙人，在风浪与旱情里同舟共济，彻底握手言和。河口闻名的两狼、两狗，从此摒弃前嫌，同心守护湖面、守护村庄，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乡里兄弟。

刘连上任第一把火彻底烧旺，白马湾村走出了一条贴合湖区实情、抱团共富的养鱼新路，全村脱贫致富，自此迈出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