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回村赴任（四）
湖面围网养殖初见成效，全村人心彻底凝聚，刘连上任三把火，顺利烧完第一把。紧接着，他顺势点燃第二把火：修好省界睦邻关系。
白马湾卡在江北、江南两省交界夹缝里，是一处无比尴尬的飞地村落。村子主体行政归属江北省，可整片村落三面被江南省乡镇合围，出门就是外省地界，湖面滩涂犬牙交错，权属模糊不清。平日里渔民下湖捕鱼、村民滩涂种地，稍不留神就会越界，争吵、推搡、聚众对峙是家常便饭。北边管不到，南边不愿管，两头政策都沾不上边，遇上纠纷只能自己硬扛，世世代代都受着两头挤压的夹巴气，如同被外界遗忘的边角洼地，无人过问，无人帮扶。
想要村子长久安稳发展，必先平息边界矛盾，打通两边人情壁垒。
深知两边村子积怨太深，硬碰硬只能越闹越僵，往后下湖捕鱼更是不得安生。刘连放下面子，有空就带着村委几个人，徒步去江南邻村串门。上门不带一纸公文，进门先递烟，坐下喝碗粗茶，专唠庄稼、湖水、家里老小的家常嗑。遇上对面村干部，他掏心窝子说道：“老哥，咱们是屋搭山地连边的好兄弟，村挨村、湖连湖，天天为滩涂水面吵嘴怄气，谁都捞不着好处。往后遇事都让一步，有矛盾坐下来摊开说，远亲不如近邻，跨省挨着也是街坊，犯不着天天红脸嘞。”就这般慢慢走动，一点点化开两边村民攒了十几年的疙瘩和敌意。
光靠干部走动治标不治本，乡下地方，最亲不过姻亲。刘连直接在村里大喇叭喊话，嗓门洪亮接地气：“咱村小伙子老实肯干，能吃苦能下湖；江南那边姑娘勤快顾家，性子温顺。两边结了亲，就是一家人，以后谁还好意思越界吵架？谁家后生看上江南姑娘，只管跟村委说，我们免费帮着牵线说媒，一分钱红包都不要！”
人情往来，嫁娶为最。短短一年时间，两省边界多对青年男女喜结连理，往日见面就红脸争执的邻村，变成了沾亲带故的亲家。村里性子耿直的大狗等一众单身小伙，也如愿迎娶温婉踏实的江南姑娘，安家立业，边界民间矛盾肉眼可见地变少。
民间人情理顺之后，刘连又找上江南开照明器械厂的大老板，实话实说不绕弯子：“李总，你路灯做的好销路广，我们江北那边正在沿湖扩建公路大桥，我牵头办一场南北联谊会，你们企业出钱做东撑场面，把两边乡镇干部、派出所民警都请来。以后湖面扯皮、地界纠纷当面说开，你们做生意安稳，我们老百姓过日子也踏实，说不定你们顺便能拿下大单，两全其美，你看中不中？”双方一拍即合，跨省联谊会顺利办了起来。
这场联谊会一举两得：企业打响自身品牌，拿到路政照明订单，双边政府部门面对面沟通工作，边界治安联防、湖面纠纷调解、滩涂权属争议全部现场协商，从根源上减少了跨省矛盾。
而刘连藏在心底最深的用意，终于落地显现。
席间一位江南领导十分诧异，随口问道：“江南地界里头，怎么还夹着你们江北一个村子？我们平日里下乡走访，压根没听说过。”刘连端着茶杯，语气朴实又心酸，没有半点虚话：“领导，我们白马湾就是个没人疼的飞地。北边鞭长莫及，南边不愿管，我们这个小渔村夹在两省中间，祖祖辈辈都受夹巴气，日子过得难啊。今天办这场聚会，一来是修好邻里情面，二来也是想让各位领导知道，湖边还有我们这么一个穷村子，盼着上头能多看我们一眼，拉我们一把。”一席掏心窝的土话，说得满场领导都沉默点头。
看着眼前一众恍然大悟的领导，刘连心中感慨万千。
他不过是一个无薪无俸、权小如芝麻的村官，没有雄厚背景，没有上级专项倾斜，每日奔波只有一颗为民的心。可他始终牢记：位卑未敢忘忧国。他掀不动大势，改不了地界划分，只想凭着自己一点点奔走，打通南北人情关卡，让白马湾不再做两头受气的孤村，让祖辈憋屈一辈子的乡亲，能堂堂正正站在自家湖面滩涂上，不用再看人脸色、忍无端闲气，稳稳抓住机遇，彻底拔掉穷根。
第二把火理顺边界人情与政务脉络，外部发展阻碍彻底扫清。刘连没有停歇，立刻点燃第三把火：分户划塘，确权到户，守住集体湖土。
此前全村湖面统一集体养殖，看似抱团抗风险，实则大锅饭弊病丛生：有人日夜值守，有人偷懒摸鱼混分红，干多干少一个样，村民积极性越来越低。更棘手的是，邻省几家采矿厂常年往交界湖湾倾倒矿渣渣土，日复一日蚕食白马湾滩涂水域，湖面逐年向内缩减。村委多次上门交涉，跨省沟通阻力极大，收效甚微，守土护塘成了村里长久无解的心病。
全村村民大会上，刘连站在台子上，一口地道湖边土话，把利弊讲得明明白白：“之前全村湖面统一养鱼，就是大锅饭，勤快人累死累活，懒人躲边上摸鱼，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有劲头？再加上外省矿场天天占我们滩涂、倒渣土，村里管不住也拦不住。我打算把几千亩湖湾，分成一块块方塘，抓阄分到各家各户。塘口归自家，你们自然会上心看护水面、守住湖土。愿意掏钱挖塘的自己打理，不想干的，村里直接收回转给旁人，绝不浪费一寸湖面。大伙有啥难处、啥意见，当面直说，没啥异议咱们就立马开干！”
他先是全村入户走访征求民意，再连续召开村两委会议反复推敲方案，最终打破大锅饭式集体养殖旧模式，实行村民自费开挖、自主管理、自负盈亏。同时定下兜底规则：分到塘口却不愿出资开挖打理的农户，村里无条件收回塘口，重新流转给愿意实干的村民，绝不浪费一寸湖土资源。
方案一经公示，全村村民一片叫好。分到自家手里的鱼塘，就是自家实打实的生计，人人都上心卖力。几千亩湖湾塘口，短短半天抓阄便被村民一抢而空。
大会散了，不少家境贫寒的村民耷拉着脑袋，私下找到刘连，一脸为难：“支书，我们也想挖塘挣钱，可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分闲钱都拿不出来，有心也没啥法子啊。”刘连拍着村民肩膀，语气实在笃定：“大伙甭发愁，钱的难处我去跑。银行贷款我去对接，所有跑腿手续我全包了，你们只管安心挖塘、好好养鱼，资金的事，村委给大伙兜底！”
塘口确权到户之后，家家户户自发守塘护滩，人人都是护塘人。往日难以管控的跨省滩涂侵吞问题迎刃而解，村民守土责任心空前高涨，家家户户既有水产养殖塘，又配套岸边旱地，种养结合，生计彻底稳住。
可第三把火想要彻底烧稳，难如登天。几千亩鱼塘统一开挖整改，需要巨额启动资金，村集体账户空空如也，唯一出路便是申请惠农专项贷款。
可行性报告上交之后，镇党委书记王强单独找来刘连，语气务实接地气，没有官话：“小刘，你这个分塘到户的法子，贴合村里实情，确实能让老百姓得利。但是三十万大额贷款不好批，关卡多。你要是铁了心要带着村民干，我亲自陪你见县长和农行行长，帮你争取实地考察机会。不过能不能办成，还要看村里实际情况和你的诚意。”刘连眼神坚定，直白回话：“王书记，这条路我认定了，再难我也不会回头，一定要带着全村人摘掉穷帽子。”
县镇领导班子亲临村里，便是全村发展的转机，也是村里的贵人。为了迎接考察一行人，白马湾条件窘迫，没有正规接待食堂，刘连只能因陋就简，把村内闲置危房小学收拾出来，用课桌椅拼在一起充当餐桌，没有精致宴席，就依托本地湖区特色，做一锅地道湖水鳌湖鱼、锅巴焖老鳖，再配齐江北农村标准十大碗农家硬菜，粗瓷大碗盛菜，满满都是乡土诚意。
刘连天生沾不得白酒，一口酒下肚就烧心反胃，平日里大小宴席向来以茶代酒。县长看他脸色发白，好心开口体谅：“小刘不能喝就别硬撑，喝茶就行，不用讲这些客套礼数。”可刘连心里透亮，这笔贷款是全村挖塘的救命钱，一旦黄了，全村人的致富念想直接落空。他站起身，端起满满一大杯高度白酒，语气诚恳又恳切：“县长、行长各位领导，我本身滴酒不沾，实在喝不了酒。可全村老少爷们都指着这笔钱过日子，今天我舍命陪酒，只求各位领导可怜可怜我们这个偏僻穷渔村，帮一帮湖里谋生的老百姓。”说罢仰头猛灌烈酒，一杯接一杯硬扛，火烧一样的酒味烧得肠胃剧痛，头晕虚汗不停，他依旧强撑笑脸应酬，最后实在撑不住，一头趴在课桌拼接的饭桌上，彻底醉得不省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