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回村赴任（六）
时代浪潮推着人往前走，九十年代中后期，全国农业养殖领域悄悄刮起一阵浮夸虚风。
基层官场风气也悄悄变了味：埋头苦干办实事的，比不上嘴上能说会道会包装的；会汇报工作的，又比不上会迎合领导、会做表面政绩的。上头喜欢看光鲜成绩，下头就跟着弄虚作假，十里八乡不少村镇，为了应付检查、往上刷政绩，花样百出糊弄上级，欺上瞒下成了暗地里的规矩。
上头要来核查荒山绿化，地方干部连夜动员全村百姓上山突击造假：光秃秃的山坡连夜插上枯枝假树，裸露黄土铺满地膜，山体岩壁通通刷上一层绿漆。领导坐车远远一瞥，满山青翠林木葱郁，绿化成效看着格外亮眼，实则一场面子工程。
若是上级视察畜牧养殖产业，乡里干部更是荒唐，当场发钱给到场的村民，每人三十元劳务费，让村民披上白色蛇皮袋，弯腰趴在山坡草丛里一动不动，远远望去酷似成群白羊低头吃草。专车路过一眼望去，牛羊成群产业兴旺，场面轰轰烈烈，实则全是活人假扮的假象。
这股虚浮的歪风，终究也吹到了夹缝求生的白马湾，吹到了一心务实做事的刘连头上。
市县两级领导专程前来村里观摩大闸蟹育苗基地，车子还没进村，镇分管农业和宣传的王副镇长的电话就先打了过来，语气强硬，不带半点商量余地。
电话那头王副镇长语气强硬，半点情面不留，直截了当施压：“小刘，明天市县大领导过来视察，问起养殖面积，你一口咬死三万亩，别的话一句别多讲。”
刘连握着手机，眉头拧成一团，实打实跟对方讲道理：“王镇长，咱们做人做事得凭良心，全村东西两个大塘，加上湖边零散围网，满打满算才五千多亩，差出五倍还多，领导细问我两句不得立马露馅，这不瞎胡闹吗？”
“我不管你实际多少亩！”王副镇长立马拔高声调，官架子摆得十足，“这不是跟你商量私事，这是镇上安排的硬任务！你只管照着定好的数字说，配合好镇上工作就行，出了事不用你担责。”
电话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忙音，刘连站在塘埂上望着成片蟹塘，满心无奈却无处辩驳。身在基层，很多时候实干说了不算，服从政绩安排才是规矩。
隔日一早，市县领导车队浩浩荡荡驶入白马湾育苗基地。几里长的塘埂整齐规整，连片防逃塑料挡板顺着湖岸绵延铺开，微风拂过，连片白板波光耀眼，规模化养殖场面看着确实壮阔大气。
市长下车沿着塘坝缓步巡查，看着连片标准化蟹塘，神色满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刘连，随口问询：“小刘，你们村特种养殖做得有声有色，实打实干事成效看得见，目前全村养殖水面一共有多少亩？”
刘连心口坦荡，不愿昧着良心虚报政绩，坦然如实作答：“报告市长，目前全村标准化精养鱼池二千亩，外围大湖围网三千亩，还在分批投放建设，现有存量就是五千多亩。”
市长闻言微微点头，顺势吩咐：“那你拿着喇叭，给随行观摩的各乡镇干部，细致介绍一下你们村从困境突围、抱团养蟹致富的完整经验。”
刘连接过扩音喇叭，刚准备据实讲述村里开荒挖塘、抗灾育苗、外出拓销路的真实艰难历程，身侧的王副镇长一把抢过话筒。他抬手指向眼前蜿蜒曲折的塘口水路，高声对着一众领导喊话造势：“各位领导请看眼前水路十八弯，单单这一片湾区水面，就足足三里纵深，坐拥五千亩优质养殖塘口！”
话音落下，他又抬手指向远方云雾朦胧的公主岭，继续大肆夸大：“大家顺着我手指方向远眺，岭区后方连片湖面一望无际，全部纳入本村统一养殖规划，目前白马湾全村大闸蟹养殖总面积，已经突破三万亩！”
喇叭声音刺耳，这番大话一字不差钻进刘连耳朵里。他拳头悄悄攥紧，心里又气又无奈，暗自吐槽：这哪是汇报工作，分明是睁眼说瞎话，往死里吹牛糊弄上面！整个南半湖适合养鱼养蟹的活水湖面，统共才十万亩出头，我这巴掌大的偏远小村，怎么可能占三万亩水面？王镇长为了往上爬，真是啥大话都敢往外说。
一场虚假观摩过后，白马湾三万亩规模化养蟹产业，成了镇上亮眼标杆政绩。没过多久，分管农林水产、宣传口的两名镇领导，靠着这份注水政绩，一路火箭式提拔，仕途平步青云。
而默默无闻踏实做事的白马湾，再一次被强行推到市县各级领导面前。刘连清晰记得，二十年前父亲还在村里任职时，彼时村内还是国营渔场，山东军区司令员专程前来视察，小渔村短暂风光一回，还被拍成官方纪录片留存影像。
一晃二十年沧海桑田，如今又是他刘连，再次让省市各级领导牢牢记住：江南省地界腹地，还嵌着一块属于江北省的飞地村落，白马湾始终坚守江北省南大门，世代扎根于此，从未挪动半步。
夜深人静之时，刘连也会直面自己的内心。
他不是没有往上走的心思，男人活一世，谁甘心一直窝在村里当村官？老话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没有一点上进心，还算什么爷们。他年轻肯干，实实在在带着全村摘掉穷帽子，也想借着这份实绩，去镇上、县里谋个正经岗位，有更大的平台，能干更多利民的实事。
他比谁都明白，人这辈子，关键机会就那么一两回，抓住了前路开阔，抓不住就一辈子困在原地。可官场向来现实势利，他寒门出身，没后台没靠山，又不会溜须拍马送礼钻营，就算干出再多实绩，往上提拔的大门，始终对他关得死死的。
日子一天天向前推移，村里经济稳步向好，民生短板逐一补齐。刘连牵头村委班子，再度跨省对接江南交界各村干部，协商买下邻省几处闲置荒地，自筹加向上申请补贴，建起一座窗明几净的花园式新校舍。全村一百多名学生彻底告别漏雨危房，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安心读书。
恰逢全国农村村村通惠民政策全面落地，刘连紧抓政策风口，反复递交修路申请，争取扶贫专项拨款，硬化进村主干道、打通湖滩塘口支路，村容村貌焕然一新，新农村建设稳步推进。
一日刘连去往湖区大伯家中串门，刚踏入村口，路边百姓呼啦一下全员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堵在身前，场面热闹，反倒把刘连吓了一跳。
耳边全是乡亲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快看，这就是上过电视的致富带头人刘支书！”
“噢，我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呢”
“实打实带着全村挣钱修路，建学校，听说还是个劳模呢！”
直到此刻刘连才恍然察觉，自己早已不再是默默干事的普通村支书，成了十里八乡皆知的公众人物。万众瞩目之下，心底难免升起一丝虚荣的满足感与沉甸甸的成就感，他终于明白，为何人人都渴望站在台前，被众人认可、被众人敬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