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回村赴任》七
生活富足、道路畅通、信息接轨之后，村民眼界彻底打开，不再满足于守着一方湖面养鱼糊口。众人纷纷跳出固有舒适圈，向着内河航运、外海捕捞跨行突围。
大金子、大狼兄弟几人筹资建造千吨乃至数千吨大型铁船，入局内河货运航运，闯荡南北水路；发财、二郎、拉兹一众村民，直接打造深海捕捞海船，远赴东海、渤海、黄海各大海域出海捕鱼。家家户户腰包越来越鼓，陆续进城买车买房，不少村民衣锦还乡，回村盖起气派精致的乡村小洋楼，日子蒸蒸日上。
旁人一句话，时常萦绕在刘连心头：一棵参天大树，可以造出百万根火柴；可一根小小火柴，便能焚毁整片林海。永远不要轻视身边任何一个普通人，每个人骨子里都藏着不服输的韧劲与闪光点。
昔日水火不容、见面就红脸的大狼二狼、大狗二狗，还有生性莽撞的拉兹，全都靠着自己打拼闯出一片天地。这群湖边长大的汉子，骨子里天生刻着湖区渔民不服输、不认命的倔强血性，也印证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的世道规律。
可村子发展越好，刘连心底的憋屈与无力感就越强烈。白马湾特殊的飞地地缘困境，始终是解不开的死结。村里想要兴办水产品加工厂、船舶修造厂，一无本土建设用地指标，二无独立高压动力电；全村日常照明、人畜饮水，全部依赖江南邻省供给。
逢年过节，若是村里没有主动上门送礼打点，邻省供电供水部门动辄无故停水停电，拿捏刁难已成常态。
纵使他满腔热血、满腹规划、一身干事本领，被地缘困境死死掣肘，所有抱负全都无处施展。
为了全村几百口村民长远生计，也为了下一代不用再继续做夹缝里的流浪村落，刘连决心铤而走险。他顶着得罪镇上、县里各级领导的风险，依托村委集体表决意见，逐级向上信访，直白道出村子长久痛点，提出两条没得商量的诉求：
其一，整体搬迁回归江北本土地界，彻底回到本省怀抱，再也不用寄人篱下，日日忍受外省夹巴气；
其二，若是搬迁难度过大，上级可直接将白马湾整体划归江南省管辖。村里提前全员民意投票，全体村民一致同意跨省划属，只要能摆脱两头不管的尴尬处境，百姓愿意让步。
基层信访层层递交，结果次次石沉大海，上级部门来回推诿扯皮，始终没有实质性解决方案。万般无奈之下，刘连以一名普通共产党员的身份，直接亲笔书信，上书国务院。
没过多久，一封总理亲笔回信逐级下发，直接责成鲁宁市成立专项工作组，下沉一线实地调研，彻底解决白马湾飞地历史遗留难题。
直到此刻，省市一众领导才真正正视这片边角村落：江北南大门，藏着一枚孤悬在外的过河卒。村子奇葩又窘迫，全境被外省土地四面合围，仅有一条狭窄河道连通微山湖，全村人如同漂泊在外的游子，孤立无援。
市里将信访信件与调研材料下发至县里，县委班子连续召开多场闭门会议，最终拿出统一答复：绝不能效仿晚清割地退让，白马湾一寸土地都不能划归江南，本村国土主权分毫不让；后续向上申请专项安置资金，整体异地新建村落，全员回迁江北本土境内。
理想说辞无比体面，现实落地寸步难行。
文件下发到乡镇，韩水镇本土土地资源紧张，良田稀缺，根本没有空余地块用来整村迁建。一边死守国土面子坚决不肯划属外省，一边又无地可用无法安置村民，所有解决方案全是空谈。
没过几日，县委干部科的领导专程开车进村，接上刘连去县城宾馆谈话，语气看似温和，实则暗含施压：“小刘，你们村的难处，市县领导都看在眼里，也十分重视。但是往后千万不能再越级上访了，影响不好。县里已经拿出方案，准备向上申请五百万民政搬迁款，把你们整村挪到镇北，重新建新村，今天咱们顺路去看看选址。”
话都说到这份上，刘连再执意上访，反倒会被安上闹事、不听组织安排的名头。他只能顺着回话：“多谢各级领导惦记我们村，我们全村人别的不求，就盼着方案能实打实落地，别一直停留在口头计划上。”
可他心里一清二楚，官场最擅长打官腔、踢皮球，通篇全是口头计划，没有明确工期、没有明确拨款节点，遥遥无期。
一行人赶到镇北地块，眼前全是长势正好的肥沃良田。镇领导抬手大手一挥，场面做得十足：“这片地全都规划给你们白马湾，你们安心等着就行，上面拨款一到，立马动工盖新房。”
刘连心里一下子凉透。庄稼人把土地看得比命还重，镇上这片良田都是周边各村的保命田，怎么可能真的划给外人？明摆着就是画大饼糊弄人，可他身在基层，只能看破不说破，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法讲。
往后刘连一趟趟往镇上、县里跑着问进度，得到的答复永远一模一样：款项还在审批，再耐心等等。
没过多久，分管县长调走；又过半年，对接的镇长也换了人。衙门是铁打的，当官的是流水的，前任许下的承诺，后任一概不认。本来为民解忧的好事，最后硬是被一层层官场推诿，彻底办歪了。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员。一任领导一个思路，前任许下的承诺，后任从不接手。原本利村利民的好政策、好方案，终究被一个个歪嘴和尚念歪了真经。
日复一日拖延消磨，慢慢磨平了刘连所有棱角、热血与上访的锐气。他空有满心抱负，最终只剩无能为力，只能望着茫茫湖面望天兴叹。
缘起缘灭，世事从难两全。他能做的所有努力全部做完，只求对得起一方水土，对得起全村父老乡亲，便足矣。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一晃十五年匆匆而过。
十五年最好的青壮年光阴，全部扎根白马湾田间湖面，刘连终究没能实现向上仕途晋升的抱负。时代彻底步入金钱开路、务实逐利的新阶段，上级领导多次私下暗示，愿意给他铺路兜底，让他报名公务员考试，考试负责过关，录用环节组织帮忙运作。
刘连心里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可一来刚解决温饱，拿不出半分人情钱去打点走动；二来他性子耿直傲骨，不屑于花钱买官、低头逢迎。思来想去，只能婉拒好意，彻底断了仕途晋升的念想。
回首十五年基层岁月，刘连自知年轻时热血莽撞、政治阅历稚嫩，做事太过率真耿直，不懂官场迂回变通。可他从未后悔过半分，初心不改，赤心为民，坦坦荡荡，无愧村庄，无愧百姓，更无愧自己一身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