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吴有性果然来了。
他提着一只旧药箱,腋下夹着那卷纸,脸上戴着一块方巾,见了阿雅,点了点头,递给她另一块方巾,说:“把这个戴好,我带你去看几个人。”
阿雅戴好方巾跟在他身后,沿着镇子里的青石板路往东走。路上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两只瘦狗贴着墙根跑过。吴有性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着紧闭的门说:“这家,一家五口,只剩一个三岁的孩子,送到邻村亲戚家去了。”又指着另一边门:“这家都染了病,一个烧得下不了床,两个还能勉强下地。”
阿雅只觉着心里发紧,她在地球上生活了数千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可每一次看到,还是会难受。
正走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看到了吴有性,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吴大夫在这里啊,我娘生病了,烧了好几天了,一直不见好,您赶紧去看看吧。”
吴有性跟着年轻女子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很暗,一个中年妇人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呼吸急促。
吴有性走到床边,先摸了摸病人身上,滚烫,又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让她伸出舌头,阿雅凑过去,见舌苔厚腻,白如积粉,满布舌面,吴有性又搭了脉,脉数而濡。
“几天了?”吴有性问。
“五天了,一开始只是发热,以为是受了风寒,喝了姜汤,不见好。后来烧得更厉害了,胸闷得喘不上气,吃什么吐什么。”
吴有性点点头,又问了问同屋其他人有没有症状。
年轻女子说:“我娘病了之后第三天,我爹也开始发热了,只是地里的活不能没人干,现在下地去了。隔壁王婶前天来送过一次饭,昨天也开始烧了。”
吴有性眉头一皱,起身走到外间。阿雅跟了出来,问:“怎么样?”
“典型的疫病。”吴有性说,“一人染之,全家传之。这户人家先是母亲病,接着父亲病,再来探望的邻居也病,而且症状都很相似。这不是六淫能解释的,如果是伤寒,症状不会这么单一,也不会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他又带着阿雅走了几家,情形大致相同:最初是一个人生病,没几天全家人陆续倒下,再接着左邻右舍也病倒。
回到祠堂,吴有性把那卷纸摊开。阿雅看见上面画着一张图,用线条标注着染病的先后顺序:几乎每一条线都是从一个人出发,连到家人,再连到邻居,有的巷子甚至短短半月,就染了十之七八。
“你看。”吴有性指着图,“这场瘟疫像是长了脚一样,从这个人身上走到那个人身上。一人得病,全家不安;一户染疫,传遍全巷。”
阿雅看着那张图,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传得这么凶的,确实少见。”
“我姑且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戾气’。”吴有性说,“戾者,乖戾暴戾。这东西不是六淫之邪,它是天地间另有一种异气,六淫之邪虽亦能染人,却远不如戾气这般迅猛。”
阿雅静静地听着:“那它从哪里来?”
“不知道。”吴有性坦然道,“我只能猜想,它从口鼻而入,至于它从哪里来,进去之后如何传变,我还没想明白。”
“从口鼻而入?”阿雅疑惑道。
吴有性点了点头,从纸卷里抽出一页,递给阿雅。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端正:夫温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其传染之速,一人染之,全家传之,非六淫之邪所能及也。
“传染如此之迅速广泛,除了从口鼻而入,我想不到其他可能。”吴有性解释。
阿雅看着纸上那句话,听到吴有性的解释,沉默了很久。
吴有性低头收好纸卷:“明天再看几家。戾气从口鼻进去之后,到底落在了哪里,我总觉得有个地方,但还没摸到。”
阿雅点了点头,心中感慨:这又是一场无声的战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