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在

“动手”黑袍女子喊道。

后面几人同时围了上来。一道黑影从侧面扑向林依，紧接着被一个拳头打退回去。那拳头不大，但只有一个拳头飘在空中，略显诡异。

“顾重大，我们来了”只听塞纳高声喊道。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顾重大身侧，带起的气流卷起一地枯叶。那人没有停顿，径直冲向单膝跪地的黑袍教主，一拳将他打飞出去，然后身形一闪，追着那道倒飞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顾重大只来得及看清他背上那件浅灰色的披风，是哨站站长。

“喂顾重大，这三人交给我们”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

顾重大没有回头。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已经冲了出去，石剑拖在身后，剑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火星。黑袍女人就在前方。他举剑，她迎上。

“啊啊啊——该死！该死！该死的臭虫——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没办法伤到你！”女人的攻击暴雨一样落在顾重大身上。每一次都命中，每一次都伤不到他，像打在空气里。顾重大没有说话。也没有余力说话。他只是一剑一剑地挥出去，逼她退，逼她挡，逼她露出破绽。终于，石剑横斩过她的脖颈，剑锋切断了颈骨。女人的头颅飞离肩膀，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她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挥爪的姿势，然后软软地跪倒，侧翻在沙地上。

顾重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解除了能力。精神力撤回的瞬间，被压制的伤势全部反涌上来，嘴角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淌，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血。大脑深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钝痛，像有人在用钝器慢慢敲他的后脑勺。他单膝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极限了。这个能力是真的强，也是真的吃人。他低着头，喉咙里挤出半句话，也不知道是在感慨还是在骂。

林依靠在树干上，看到这一幕，手中的剑缓缓垂了下去。她的肩膀微微松下来，握剑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又握紧。

然后她僵住了。

地上那颗头颅正在消散。像是像烟雾一样，从头皮、从五官、从断口的截面，一层层地化为灰色的雾，飘向空中。那具无头的身体也在同步消散。两团灰雾在半空中交汇、翻涌、重新凝聚。片刻之后，一个人形从雾中走出。黑袍，瘦削，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和刚才那个黑袍女人一模一样。

她重生的第一时间便顾重大的心口抓去。五根手指并拢成锥，指尖泛着暗红色的光，直取心脏。但也就在这时，一只脚从旁边踹过来，正中顾重大的腰侧，把他整个人踢飞出去。是张清雪。她刚解决掉自己的对手，回身看到这一幕，来不及出手，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先把他推开。顾重大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石剑脱手，哐啷一声掉在两步之外。

也就在这时，张清雪抬起左臂去挡那只袭来的手。暗红色的光刺穿了小臂。她的半截小臂连同左手一起飞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沙地上，手指还轻微地蜷了一下。那只手没有停。它穿透了小臂之后，继续向前，贯穿了她的胸口。张清雪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她缓缓倒了下去。扑通一声。她倒在地上，右手还抓着一样东西。是刚才顾重大被踢飞时脱手的那把石剑。

“哈哈哈哈——这才对嘛！”黑袍女人收回手，看着自己指尖上还在滴落的血，脸上的表情近乎陶醉，“这种手感才正常！刚才那个——那根本不算战斗！那是在空气！现在这才叫战斗！”

但也就在这时。张清雪发动了能力。倒下的她瞬间起身发力，将黑袍女人拦腰斩断。但也还如当初一样，黑袍女人的两节变成了烟雾，不一会，又缓缓得，完整的，出现在眼前。

该说不说，张清雪不愧是大家族出身。华丽的剑法配上锚点回溯，用极小的代价换取了极大的牵制效果。但她心里清楚，锚点回溯一天只能用三到四次。刚才已经用掉了一次。灰雾每一次重新凝聚，女人的呼吸就急促一分——重生并非没有代价。但张清雪自己的呼吸也在加重。战况陷入了僵持，两人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另一边，江宏被江明月传送过来，落地就看见身边倒着一个女同学。艾琳。她伏在沙地上，从胸口到小腹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血已经把身下的沙子染成了暗褐色。江宏蹲下，把手按在她伤口上。血肉天平发动。他胸口同一位置无声地裂开一道伤口，而艾琳那道刀伤开始缓缓愈合，肌肉纤维一根根重新对拢，皮肤从边缘向中心收窄。

江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新伤，又看了看艾琳趋于稳定的伤口，松了口气。也得亏他的能力是血肉天平，以自身等比例的伤势为代价换取对方的愈合速度——换别人来，这伤一时半会儿还真搞不定。他伸手探了探艾琳的鼻息，呼吸平稳，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从怀里摸出一瓶红色的药剂，一饮而尽，然后顺着战场边缘绕了一圈，压低身形来到林依靠着的树干后面。他看了一眼林依的脸色，然后把手搭在她肩上。下一瞬，他直接一口血喷了出来。

“卧槽——姐们，你这是伤得有多重？”江宏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表情介于震惊和佩服之间。他胸口那道伤口还没愈合完，小腹上又传来一阵钝痛，气血翻涌。

“行了，别废话，快点。”林依的声音有点发虚，但语气一点没变。

江宏看了她一眼，默默从怀里又掏出两瓶红色药剂，咬开瓶盖，仰头灌下去。他深吸了两口气，等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稍微平复，才重新把手搭上林依的肩。血肉天平再次发动。这一次他忍住了，只咳了一声，没吐血。

“那边那小子我治不了。”江宏朝顾重大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他应该是精神力耗尽了，不是物理伤。血肉天平对精神力没用。”他从腰间摸出一瓶蓝色的药剂，塞到林依手里，“想办法把这个给他灌下去。”

“行，知道了。”林依动了动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之前被石柱砸出的钝痛已经消退了大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用力握了一下拳，松开，又握了一下。不抖了。“治疗得不错。”她说。

然后她握住剑柄。剑身在她手中迅速升温，从灰色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赤红。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枯叶在她脚边变得焦黑。她盯着前方那团正在重新凝聚的灰雾，掐着黑袍女人复活的瞬间冲了上去。灰雾刚凝成人形，一只赤红的剑已经斩下。黑袍女人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从锁骨到小腹被划开一道焦黑的剑痕。皮肉在高温下瞬间碳化，连血都没来得及流。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还在冒烟的裂口，一句话没说，再次化为灰雾。

林依没有看她。她转身，大步走到顾重大身边。他躺在地上。眼神是涣散的，但还没完全失去意识。林依蹲下，掰开他的嘴，把那瓶蓝色药剂整瓶插到了顾重大的嘴里。

“别死。”她站起身，大步走回江宏身边，把双手往他面前一伸。手掌上那道被高温灼出的新伤还在冒着热气，皮肤焦黑，边缘泛白。

江宏抽了抽嘴角。然后抬手帮他重新治疗。片刻功夫，林依手掌上的焦痕消退，新生的皮肤从边缘向中心蔓延，最后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红。她被治好了，靠在树干上，看着前方焦灼的战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这时，顾重大在半睡半醒间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他吐掉嘴里那只空药剂瓶，挣扎着站起来。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重新对焦。张清雪还在和那个黑袍女人缠斗，华丽的剑弧一道接一道，但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没有之前那么稳了。顾重大捂着脑袋，看向林依。林依摇了摇头：“没有了。”他点了点头，退到一旁，感受了一下自己残存的精神力，估计勉强还能发动一次能力。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江宏。

“喂，顾重大，快想想办法，我已经没有几次机会了”张清雪趁着黑袍女人复活的间隙大喊道，声音里压抑着明显的喘息，“其他人对付她太危险了，最好是能一击必杀！”

“我有办法了。”顾重大看着江宏，“给我一分钟。”

他冲到艾琳身边，蹲下去抓住她的肩膀，开始疯狂摇晃她。“艾琳，艾琳。快醒醒，太阳晒屁股了”

在顾重大的疯狂摇晃下，艾琳悠悠醒转。然后一把将她拉起来，拽到江宏身边。现在没时间解释了，江宏，艾琳，我要将你俩连接起来。江宏你就负责受伤就可以了。然后艾琳要接过江清雪的位置。

“哎！我、我不行的！”艾琳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抖得厉害。

“不行，艾琳，没有时间了。一会你上去，就激活能力。对着那个女的挥拳就行。我保证你不会死。”

“艾琳与江宏，他们二人的异能将通过我产生关联。艾琳收到的伤害，将转给江宏。”

话罢，顾重大直接开始吐血，然后蜷缩在地上，开始抽搐。他从牙缝里挤出“快去，艾琳，我相信你！”

“好，好的”艾琳红着眼眶，转身朝战场飞跑过去。她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张清雪看到她冲过来，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位置。黑袍女人刚从灰雾中凝聚成形，正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完整的身体。艾琳一拳砸在她脸上。

很显然，艾琳不会战斗。但是，在最大程度的有偿力量加持下，看似软绵的拳头，一拳一个黑袍人是没问题的。期间黑袍女人也反击过。她的指刃划过艾琳的手臂，暗红色的光刺穿透了她的肩膀。但伤口在出现的瞬间就从艾琳身上消失，转移到江宏身上。

江宏跪在地上，身上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伤口。胸口的旧痕被新伤层层叠叠地覆盖，手臂上的血管一根根爆开又愈合，肋骨被震断又被血肉天平强行拉回原位。他全程没有吭声，只是在每次新伤出现的间隙，低头看一眼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顾重大。他试过治疗他，发现根本没用。“该死——我的异能半失效了。看来得等他主动撤掉能力。”

就这样，艾琳一拳一拳地打着，黑袍人一回一回地死着。其他人在旁边看着。在打了不知道多少拳之后，黑袍女人终于没有再复活。灰雾最后一次凝聚——凝聚到一半，就像失去了力量的支撑，颓然地散开，融入空气。地上只剩下那件黑袍，软塌塌地铺在沙地上，像一张被撕下来的旧皮。

“结束了。”张清雪垂下手，石剑从她手间滑落，插进沙地里。

林依已经扑到顾重大身边，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顾重大！解除能力！快解除——再不解除你就死了！”顾重大没有反应。他还在抽搐，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血从他的鼻孔、耳朵、嘴角往外渗，他睁着眼，视线涣散地朝向某个方向，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林依把他的头掰过来，对上的是一双完全失焦的眼睛。“顾重大——”她的声音从喊变成了吼，尾音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带上了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

“啪！啪！”张清雪听到动静快步过来，蹲下身，抬手就是两巴掌。干脆利落。顾重大的抽搐渐渐停了，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那双完全失焦的眼睛没有变化，但他脸上那种痉挛式的紧绷在消退。

“可以了，能力可以用了。都让开。”鲜血淋漓的江宏把手搭在顾重大身上。皮肉伤开始缓缓愈合，嘴角和耳边的血止住了，脸上那些细小的裂口一点点收拢。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睁着，瞳孔没有任何焦距。

“林依，记住了。”张清雪收回手，语气和刚才扇巴掌时一样干脆，“当有人因为消耗过度失去意识却无法解除能力的时候，需要相当程度的声音刺激和物理刺激。经过时间证明，巴掌是最管用的。”

“……谢谢。”林依小声回了一句，没有抬头。

“不行，我只能处理皮肉伤。”江宏放下手，摇了摇头，“他其他的伤势，精神力透支、意识层面的损伤，必须由施俊达来。”

“各位，我来的还算及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施俊达踩着一地碎石和枯叶快步走近，肩上挎着一个印有教会标志的医疗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