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苏问心没有去见宁王。他直接去了东华门,把那本蓝灰色的册子交给了一个人。这个人叫老张,在东华门当了几十年的门房,专门负责收发官员的奏折。沈惊蛰之前跟苏问心提过他:“老张这个人,嘴严,眼睛毒,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你给的东西,他只会递上去,不会多看。”苏问心把册子用黄绫布包好,又用麻绳系了一道结,递给老张。“递上去。直接递到御前。”老张接过布包,掂了掂,没有问里面是什么。“给谁的?”“给皇上的。”
老张看了他一眼,把布包收进袖中。“今日递不上去。皇上在批折子,要明日才能到御前。”苏问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没有多问,没有多留。他知道老张会做到。他是沈惊蛰信得过的人,沈惊蛰信得过的人,不会出错。
回到宅院时,沈惊蛰正在厅堂里等他。燕十七蹲在院子里擦刀,常不语在厨房熬药。厅堂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苏问心去了哪里。都知道他去了东华门,都知道他把东西递上去了。现在,只能等。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老张来了。他没有进门,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一个纸条塞进门缝,然后转身走了。燕十七从门缝里捡起纸条,递给苏问心。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仓促中写的:“收下了。没说好,没说不好。等。”
苏问心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等。”他对众人说了一句。于是,六人又开始了等待。这一次的等待比前几次都要沉,每个人都不说话,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皇帝收下了那本册子,但没有说话。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没有说要查,没有说不查。就像石子扔进深潭,沉了底,却没有泛起一点涟漪。
第五天,沈惊蛰从兵部带回一条消息。不是他查到的,是兵部的人主动告诉他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荣,今日告病,没有上值。
“告病?”苏问心抬起头。“他有病吗?”
“没有。”沈惊蛰的声音很低。“但他告病了。这说明他知道了。他知道有人动了那本册子。”
厅堂里安静了。燕十七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常不语捻银针的手停了一下。顾长安合上账册,没有说话。裴千面蹲在墙角,把舆图上司礼监的那一片区域用炭笔画了一个圈。
第六日,老张又来了。这一次不是塞纸条,是站在门口,等燕十七开门。他的脸色不好看,像是熬了一整夜。“皇上看了那本册子。”他的声音很低。“看了之后,叫了李荣进去。两人谈了很久,没人知道谈了些什么。李荣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但还能走动。”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皇上没有下旨,没有查办,没有治罪。李荣还在司礼监,还在当值。”
燕十七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白查了?”
老张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
苏问心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冷得刺骨,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回到厅堂里,众人看着他。“李荣还活着。”苏问心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还在司礼监,还在当值。皇上看了账本,没有动他。”
“为什么?”燕十七的声音有点冲。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坐下来,把腿伸直,膝盖已经不太疼了,但伤口还在,疤还没掉。“因为他手里有太多秘密。皇上的,朝堂的,六部的。动了他,那些秘密就会泄露出去。皇上不敢冒这个险。”
“那我们就白查了?”燕十七把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
“没有白查。”苏问心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的抄本,放在桌上。“他活着,但他活得不安稳。他知道有人有他的账本,他知道有人随时能把他的账本递上去。他杀不了我们,因为他不知道我们把账本藏在哪里。他活着,但他不会好过。”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他把那本册子的抄本又翻了一遍。钱穆、赵侍郎、王佥都御史、孙文选。这些人死了,贬了,调了。李荣还在,但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李荣了。他的刀断了,他的人散了,他的网破了。他不会好过,但他还活着。苏问心合上册子,吹灭烛火。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远处,梆子声又响了。一长音,闷沉,像是敲在心上。
天快亮了。
此后数日,六人按兵不动。李荣还在司礼监,但病得越来越重,上值的日子越来越少。老张偶尔会来传话,都是简短的一句——“还没动。”“还在拖。”“快了。”半个月后,老张最后一次来了。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李荣告老了。”他说。“自己辞的。皇上准了。明天就出宫。”
苏问心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话,没有说话。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冷得刺骨,但已经不那么冷了。
“他走了。”沈惊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了,这案子就真的结了。”
苏问心没有回头。“没有结。”他转过身,走回厅堂,坐下来。“他只是走了。还会有下一个李荣,下一个殷无极。这案子永远结不了。”
他拿起桌上那本册子的抄本,端详片刻,又放下。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