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被带走的那天，清迈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老芒果树叶子上，啪嗒啪嗒响。林锋站在卷帘门口，看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下车，走进院子，把校长从椅子上架起来，带走了。校长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左眼下面的那道疤在雨里泛着暗红色，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赵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霰弹枪，看着他们上了车，车驶出巷口，消失在雨幕里。孙雷蹲在炕角，把工具箱合上，拉链拉到顶。李牧坐在吧台前，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茶。
“结束了。”赵猛说。
林锋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屋里，坐在吧台前，把那杯威士忌端起来，一口闷。酒烧嗓子，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领导说，校长会被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接受审讯。他交代了所有的事情——东南亚的据点、黑水国际的资金流向、和坤察、刘建明等人的合作。他会死在监狱里，或者死在审讯的路上。”
“那不是我们的事了。”
“对。不是我们的事了。”
屋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雨水从卷帘门檐滴下来的声音。赵猛把霰弹枪放在桌上，退弹检查，一颗一颗把子弹从弹仓里退出来，装进盒子里。孙雷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又关上。李牧喝完那杯茶，站起来。
“我出去走走。”
林锋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李牧推开后门，走进雨里，消失在巷子深处。赵猛把霰弹枪装进网球袋，拉链拉到顶。“他需要时间。”
“我们都一样。”
林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雨已经小了，落在老芒果树的叶子上，在叶片边缘聚成水珠，然后滴下来。树上的青果已经快熟了，再过一周就能摘。他站在树下，雨水顺着叶子漏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躲。
赵猛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坤察跑了，刘建明跑了，黑水国际在东南亚的据点全毁了，校长被抓了。我们赢了。”
“赢了。”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林锋看着树梢。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休息。等雨停了再说。”
那场雨下了一整天。第二天，天晴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李牧从外面回来，头发还是湿的，手里提着一袋包子。他把包子放在吧台上。
“陈雨桐送的。她爸做的。”
“老陈还会做包子？”赵猛头都没抬。
“她爸包的。”
林锋从房间里出来，坐在吧台前，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没说话。赵猛也拿了一个，一边吃一边看院子里的积水。孙雷从炕角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雨停了。”
“停了。”
林锋吃完包子，站起来，走到墙边。地图上，那些图钉还在。金三角、巴淡岛、马尼拉、柴桢、西宁、万象、曼谷、宿务。图钉之间，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是他走过的路。他伸手把金三角的图钉拔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下，又扎了回去。不是结束，是节点。
“沈飞，有消息吗？”
沈飞从电脑前抬起头。“老领导发了一条消息。校长交代了所有事情，坤察在缅甸东部的一个小镇被抓了，刘建明在柬埔寨被逮捕了。黑水国际在东南亚的据点全部被端掉了。他问我们，接下来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
“他说，如果我们想休息，可以休息。如果想继续，还有别的事可以做。”
“别的事？”
“中东。”
林锋看着地图。中东。叙利亚，伊拉克，阿富汗。黑水国际在那里也有据点，不是最大的，但在那里有势力。
“中东的事，以后再说。”
沈飞把电脑合上。“他说了，不急。”
林锋走到院子里，站在老芒果树下。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他掏出手机，翻到老领导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我们休息一段时间。有事再找我们。
回复：好。随时。
林锋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进屋。
赵猛从吧台上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把店收拾一下。台球桌擦一擦，吧台上的酒瓶摆好。该洗的洗，该扔的扔。”
赵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四个人开始收拾。赵猛把台球桌上的灰擦干净，把球杆挂回墙上。孙雷把工具箱收进柜子里，把散落在炕角的零件归拢整齐。李牧把后门打开通风，把医疗包里的药重新分类。林锋站在吧台后面，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酒瓶子摆正。沈飞坐在前台，把电脑关了，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倒掉了。赵猛从前院回来，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放在吧台上。野花沾着露水，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透亮。
“哪来的？”
“路边摘的。店门口的墙上挂点东西，看着像样。”
林锋看着那束花，没有说话。赵猛转身去拖地了。李牧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抹布，把吧台上的水渍擦干净。孙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CD机，接上电源，放了一张CD。音乐从喇叭里流出来，是一首老歌，旋律缓慢，像一条河。
林锋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店里的样子。台球桌、吧台、酒架子、炕、墙上那些拍立得照片。照片里五个人搂着肩膀，对着镜头比中指，笑得没心没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拿起吧台上的那束野花，插在一个空啤酒瓶里，放在台球桌旁边。赵猛拖完地，把拖把靠在墙角，走过来看了看那束花。
“好看。”
“还行。”
孙雷把CD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李牧把吧台上的酒杯擦干净，倒了一杯水，放在林锋面前。林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沈飞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拿着几罐冰可乐，一人一罐。赵猛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孙雷接过可乐，放在桌上，没有开。李牧接过来，拿在手里。林锋接过来，易拉罐很凉，掌心凉了一下。
“晚上吃什么？”赵猛问。
“不知道。李牧，冰箱里有什么？”
李牧走到后门，打开冰箱看了看。“鸡蛋，排骨，还有几把青菜。”
“那炖排骨吧。”
“行。”
李牧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和青菜，走进厨房。赵猛跟过去，帮他洗菜。孙雷坐在炕沿上，把CD机的音量又调大了一点。沈飞走到院子里，站在老芒果树下，看着树上的青果。
“还有多久熟？”
“一周。”
林锋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芒果树。天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暗红色。老芒果树在风里沙沙响，树上的青果在暮色里泛着暗绿的光。远处的素贴山轮廓模糊，山顶的佛塔亮着灯。
“林锋。”赵猛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嗯。”
“你觉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锋转过身。“少了什么？”
“少了沈飞。他在院子里看树，不是在看树，是在看下一步。他知道中东的事，也知道我们现在不想去。但他觉得快了。”
林锋没有回答。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沈飞旁边。
“中东的事，你怎么看？”
沈飞转过身。“黑水国际在中东的据点，比东南亚的大。他们在叙利亚、伊拉克、阿富汗都有势力。校长被抓了，但他们还有别人接班。不会停的。”
“你想去？”
“不想。但我知道，迟早要去。”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找我们。”
沈飞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暮色，没有再说话。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老芒果树的叶子沙沙响。店里的音乐还在放着，是那首老歌，旋律缓慢，像一条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