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半夜，监室里的灯依然亮着。那惨白的光打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刺得人眼睛发酸，却没有一丝阴影可以藏身。在这高墙里，连个黑天让她躲一躲、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那种被灯光死死盯着的感觉，反而更让人觉得窒息。
监室里原本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惊醒。
我微微睁开眼，看到对面的通铺上，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正剧烈地耸动着。
她做噩梦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叫醒她。在这冰冷的高墙里，连做梦都是奢侈的。她大概是在梦里，又看到了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又看到了女儿惊恐的脸。她只能死死咬着被角，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咽进肚子里。
可这一次，她没能熬过去。
压抑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她终于崩溃了，猛地从铺上坐了起来，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领，在惨白的灯光下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看着她哭得那么可怜，我心里一酸，实在坐不住了。
我掀开被子，从通铺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慢慢走到她的铺边。
“没事了……没事了，梦都是假的。”我轻声说着，伸出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着。
感受到我的靠近，她浑身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鸟一样抬起头。看到是我，她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挨着她坐下，没有再问那些让她害怕的事，只是陪着她，任由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别怕，有我陪着你呢。”我继续拍着她的背，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稳又温和。
在我的安抚下，她那股濒临崩溃的劲儿终于慢慢缓了下来。她不再胡乱地揪着衣领，只是双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有了我的陪伴，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她一边抽噎着，一边把心里最害怕的那些事，断断续续地跟我倾诉起来。
她哭得喘不上气，声音碎成了一团：
“她奶奶肯定恨死我了……我闺女那么小，她会不会连饭都不给我闺女做啊……”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声音里全是恐慌：
“我老公……当时流了那么多血，他能不能活下来啊……要是他活下来了，他肯定也恨死我了……要是他死了，我闺女连爸都没了啊……”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在冰冷的监室里绝望地喃喃自语：
“我这个事……到底要怎么判啊……判几年啊……我闺女还在外面等我啊……”
她就这样一会儿哭老公，一会儿哭孩子，一会儿又担心自己。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根本停不住。
夜已经很深了。
高墙外偶尔驶过一辆夜班货车，沉闷的引擎声被厚重的墙壁过滤后，只剩下微弱的嗡嗡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进来的。
监室里，旁边铺上的室友早已睡熟，发出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
头顶上方，传来沉闷的摩擦声。那是巡逻的人在天花板外的夹层通道里走过，铁栅栏的缝隙里偶尔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一晃就没了。我从来没见过那影子是谁，只知道上面一直有人在走来走去，像是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底下的一切。
走廊里，狱警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回响，又慢慢远去了。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反而衬得监室里更加安静。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把心里的苦水倒完之后，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抓着我衣角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头顶那盏惨白的灯，依旧一动不动地亮着。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