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染坊擒贼
城南,废弃染坊。
林北辰赶到时,天已经大亮。晨光从巷口斜射进来,照在染坊斑驳的门板上。他远远地看着那扇门,门板紧闭,院内安静得像没有人。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韩平就在里面。
“围起来。”他压低声音。
京营士兵无声散开,将染坊四周的巷子全部封住。屋顶上安排了弓箭手,后院的墙根下也埋伏了人手。韩平插翅难飞。
林北辰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韩先生,开门吧。外面已经围住了,你跑不掉了。”
门内没有回应。林北辰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韩先生,你我之间,没必要弄到刀兵相见的地步。你出来,我保你留条命。”
片刻后,门内传来韩平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林公子,你一个人进来,我就开门。带兵,我就自尽。你选。”
林北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京营士兵,沉默了片刻,朝他们挥了挥手。士兵们退后几步,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冲锋的架势。他伸手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堆着废弃的染缸和木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染料气味,呛人。韩平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他穿着干净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在等人。
“林公子果然守信。”韩平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坐,喝杯茶再谈。”
林北辰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韩先生,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粮仓没烧成,北门没攻破,水关也没拿下。你手里还有多少人?五十?一百?跟京营上万人比,这点人够干什么?”
“不够干什么。”韩平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所以我没打算硬拼。我只是想让朝廷乱一阵子,好让真正的大鱼脱身。”
林北辰心头一震:“大鱼?什么大鱼?”
韩平放下茶杯,看着他:“你以为赵桓死了,案子就结了?赵桓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使。太后的势力、赵桓的兵马、西北的这些布置,都是那个人一手安排的。”
“那个人是谁?”
韩平没有直接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林北辰拿起信,展开细读。信纸泛黄,字迹沉稳有力,落款是一个印章——但不是朝廷的官印,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私章:“守拙”。
“守拙。这是什么人?”林北辰问。
“赵桓叫那个人‘先生’。太后叫那个人‘兄长’。皇帝不知道他的存在,但如果没有他,皇帝根本坐不上这个位子。”韩平站起身,走到染缸旁,背对着林北辰,“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年幼,朝中群龙无首。是那个人,一手扶持当今圣上登基。从那以后,他就在暗处经营势力,不露面,不署名,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累了。”韩平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赵桓死了,太后倒了,我经营了三年的西北布局也被你一夜端了。我什么都没了。与其等死,不如做一件对的事,换一条命。”
林北辰看着韩平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说谎的痕迹,但没有找到。韩平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那个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只有他想见你的时候,你才能见到他。”韩平走回石凳前坐下,“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都写下来。条件是——你饶我一命。”
“好。”
韩平进屋,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拿出一叠写满字的纸,递给了林北辰。上面记录着那个“守拙”先生,在过去二十年里经手的每一件大事。没有名字、没有来历,但那些事件的描述足够让人推断出,此人身处高位、掌控着极深的势力网。
韩平交完东西,不等林北辰开口,转身走出染坊,束手就擒。
京营士兵将他押走,连他剩余的残党也一并带走。
林北辰站在染坊院中,将韩平的供词从头到尾看完,心中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二十年来,这个“守拙”先生掌控着朝堂的暗线,扶持皇帝上位、安排太后掌权、培养赵桓的势力。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都只是他的棋子。包括皇帝自己,可能也只是被他推到前台的一个影子。
林北辰收起供词,走出染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背脊发凉。韩平已经被押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信息,让林北辰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碰到真正的棋局。
他回到了刑部,向周正清做了汇报,但略去了“守拙”先生的部分。他需要先摸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再决定下一步。
傍晚时分,林北辰回到家中。柳氏已经做好了饭菜,见他回来,连忙问他伤好了没有。他说都好了,让她不用担心。
夜深了,林北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韩平写的供词,反复看着那些事件记录的细节。这个“守拙”先生,二十年来一直隐藏在幕后。太后对他言听计从,赵桓对他俯首帖耳,皇帝对此一无所知。
这样的人,一定就在京城。但他在哪里?是朝中某位老臣,还是宫中的某个太监,甚至可能是——皇帝身边的某个人。
他忽然想起刘安说过的一句话,在审讯中无意间透露的——“这个世上,有些人你永远查不到,因为他们就是规矩本身。”
林北辰将供纸折好,放回木匣中。
他走出书房,夜空中繁星点点。他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皇宫的轮廓,心中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守拙。大巧若拙。隐藏极深。
不管他是谁,他都要找到他。
章末钩子:
第二天清晨,林北辰刚走进刑部,就被周正清叫住了。周正清面色凝重,递给他一份从宫中直接送来的文书:“这是圣上今早送到刑部的密旨。你看看吧。”
林北辰打开密旨,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北辰听旨:朕闻西北已定,甚慰。但你查案途中,可有发现其他线索?若有,三日内入宫面奏。”
林北辰合上密旨,看向周正清,心头一沉。密旨上提到了“其他线索”,这有可能只是随口一问,但也有可能是皇帝知道了什么,或者是他身边的某个人提醒了皇帝。他不知道皇帝是站在哪一边的。如果皇帝和“守拙”先生有关系……
他走进刑部后院,韩平的供词还放在他的桌上。
他打开木匣,取出那份供词,重新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韩平在最后一段写下了一句话,之前他没有太在意,现在再读,却让他后背发冷:“那个人从不进宫,但他能调动宫中所有人。他在宫中的眼睛,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这四个字忽然在他脑中炸开。
他猛地合上供词,快步走出房间。
如果他猜得没错,那“守拙”先生在宫中的眼线,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潜伏者,而是所有人都知道、却从来不会怀疑的人——御前总管太监,刘安的师父、上一任御前总管,孟德海。
那个据说是告老还乡、已经消失多年的人。
他其实根本没有离开。他一直在宫里,就在皇帝身边,只是没有人发现他就是“守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