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的时候,窗外蒙蒙亮。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抓起铁锹走到巷子里。巷子边角的墙根下,长着几丛杂草,草叶上挂着露水。趁着工人还没到场,我先筛沙子。
距离中午十二点上班还有一段时间,我得抓紧把活干完。我上班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到夜里十二点,一旦出门,一天就回不来了。夜里休息时间短,每天高强度干活,身体一直紧绷着,本来想多歇一会儿,但工人一早就要过来,没法偷懒。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今天家里正式动工修整房屋。这次修房子的钱是我咬牙凑出来的,麦子提前贱卖,手头紧巴巴的,外面还有一些欠款,每一分都是我日复一日干活挣来的。卖麦子那天,粮贩子抓了一把看了看,说“潮了”,压了一分钱。我知道不潮,但急着用钱,没吭声。
太阳越升越高,后背晒得发烫。我不停挥起铁锹,把混杂碎石的沙土铲起来倒在筛网上,细沙漏下去,碎石留在上面,我弯腰捡出来扔到一旁。筛好的沙子渐渐堆成一座小山。手掌磨得发红,虎口酸胀,腰像断了似的,每弯一次都要咬着牙才能直起来。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我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继续埋头干。偶尔直起腰喘口气,余光扫一眼院子里,工人们已经忙活开了,有的在整理建材,有的在搬运水泥,有的在搅灰机跟前接电,还有的拎着泥抹在墙面上找平。
忙活了一会儿,隔壁大婶推着垃圾车从巷子口过来,走到我家门口,停了一下,靠在墙边看着我干活。
“真能干啊,一大早就忙活。”
我停下手里的铁锹,挺直发酸的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十二点还得上班,得抓紧弄完。”
大婶看了看院子里的动静,又说:“这下收拾收拾,家里肯定就亮堂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推着垃圾车慢慢走了。
我不敢多做休息,喘了两口气,继续埋头筛沙子。沙子必须提前筛好,耽误了工期更麻烦。
几个工人分散在院内各处施工,大部分工人心地和善,看出我爹腿脚不方便,走路不稳,都开口叮嘱他找个板凳坐着休息,不要来回走动,生怕老人摔倒。
整支施工队伍里,唯独一个年轻工人态度蛮横,为人刻薄。
我爹身子不利索,干不动筛沙子、搬水泥这些重活。他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铁锨把当拐棍,靠着院子里的柱子站了一会儿。看着院里所有人都在忙活,他不想闲着,也不想添乱,慢慢挪步搬来家里的铝壶。
我爹扶着墙慢慢挪到墙角,往壶中间的夹层里添上干柴。他慢慢扶着墙跪下去,那只不灵便的手紧紧撑着墙面,另一只手把干柴从上边的开口一根一根放进壶中间的夹层里。干柴不好引燃,他从地上拿起一个塑料袋,用手攥了攥,又拿起打火机点着。塑料袋一烧起来,火苗呼地蹿起来,他赶紧把燃着的塑料袋塞进柴火里,干柴跟着着了。他赶紧把手缩回来,怕火烧到手。干柴燃着,冒着细细的青烟,一点点往上升,飘在他脸前。烟气熏得他微微眯眼,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渍,他也顾不上擦,就静静守在铝壶旁边,等着壶里的水烧热烧开。
水汽顶着壶口呼呼往外冒的时候,他才费力站起身子,扶着墙缓了一下,一只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拎起壶把,一拐一拐地往前走。壶里的水跟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走一步就从壶口洒出来一些,滴在地上,冒起一股白烟,留下一路湿痕。走到桌子跟前的时候,壶里的水已经洒了小半路。他把壶放在桌子上,稳了稳神,才把水壶和几个提前洗干净的水杯整整齐齐摆好。他又伸手摸了摸杯壁,试了试水温,怕水太烫,干活的人拿不住。
我爹说话吐字不清,嘴角常年微微歪斜。摆好东西,他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想喊大家喝水,嘴巴张了几张,声音含含糊糊的,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桌子四周留出一大片空地,宽敞通透,完全不挡路,也不耽误任何人施工干活。
可那名年轻工人皱紧眉头,手里拎着泥抹,语气特别生硬。
“起开,别在这。”
他说话的时候翻了个白眼,手里的泥抹不耐烦地甩了两下,泥灰溅了一地。
我爹被吼得当场顿住。嘴角扯了扯,本能想赔个笑脸,结果笑意僵在脸上,上不去也下不来。眼神瞬间空了一下,紧接着慢慢垂下去,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窘迫和无措。
他不敢多说一句话,默默转过身,拖着那条腿,一点一点往旁边挪。
他特意挪出去很远,离施工区域隔着一大截,压根碍不着任何人。可那个人就是存心找茬,看我爹行动迟缓、老实本分,就不停开口催促驱赶,脚还在地上跺了两下,一脸不耐烦。我爹没办法,只能再次一点点蹭着走,往墙角最偏的位置缩了缩。他挪开的时候后背微微佝偻着,不敢抬头看人,半边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站在巷子这边,院里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火气猛地从心底窜上来。我双手用力,把铁锹狠狠插进沙子堆里,快步走进院子,直接走到包工头跟前。
“我雇你们过来修整房屋,是图个省心,不是花钱让我爹受窝囊气。你手下这个人,不停呵斥刁难我父亲,我实在看不下去。”
话音刚落,那个挑事的工人放下手里的泥抹,快步走到我面前,梗着脖子满脸不服。
“他走路磨磨蹭蹭的,我说两句怎么了?”
我死死盯着他。他没吭声,我也没吭声。过了几秒,我压着嗓子,低声喝道:“你滚出去。”
周围工人赶紧停下手里的活过来劝,有人拉他胳膊,有人打圆场,让我别往心里去。那些和善的工人看着年轻小伙刁难老人,面露不忍,但不敢多插嘴,纷纷低头干活回避视线。有人悄悄同情地看向角落里的父亲。
我平稳开口。
“你们干活的手艺我一直认可。我中午十二点上班,一走就是一整天,家里就剩我爹一个人。他身子不方便,干不了重活,好心烧开水摆在院里招待你们。不想喝可以不喝,没必要这么欺负老人。他处处退让,一直小心翼翼陪着笑脸,从来没碍着谁。我花钱请人干活,最基本的尊重总得有。我爹也是爹。”
我转头看向包工头,态度很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如果你执意留着他,那你这个装修班直接离开,我另找人施工。”
包工头全程看在眼里,心里明明白白是谁的错。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脸色一沉,转头训斥那个工人。
“谁没有长辈?别人这么欺负你家里老人,你能忍?今天你不用干了,先回家。”
工人自知理亏,耷拉着头,收拾好工具拎着袋子,灰溜溜走了。
风波过后,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其他工人低头干活不说话,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我爹,又赶紧移开目光。包工头叹了口气,转身去搬水泥,没再多说什么。只剩下铁锹铲沙的声音和搅灰机的嗡鸣,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
我爹站在远处墙角,眼神望着我这边,迟疑着抬了抬胳膊,想过来又不敢,犹豫半天,最后还是默默垂下手,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包工头缓了缓神色,跟我说:“现在筛的沙子足够用了,你不用再干了。抽空去挑一下瓷砖,尺寸、用量我到时候给你算清楚。”
我扫了一眼高高的沙堆,轻轻点了下头。
这时候,我正弯腰收拾铁锹,听见巷子口有摩托车的声音,抬头一看,姐夫骑着摩托车进了院。他锁好车,环顾一圈,笑着搭话:“今天院里人挺齐啊。”
包工头把刚才的冲突简单说了两句。
姐夫听完皱了皱眉,悄悄拽了下我胳膊,压低声音劝我:“没必要跟他们闹太僵,万一他们心里有气,后面干活偷工减料,吃亏的是咱们。这点小事忍忍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认真说道:“那么大一片空地,我爹根本没碍事。我在家他都敢这么刁难,等我上班走了,家里就我爹一个人,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我花钱请人干活,不是请人来欺负我爹的。”
姐夫听完,抿着嘴没再劝。他转头看了看院里的建材,低声问我:“瓷砖打算选深色还是浅色的?”
“选浅色的吧,屋里亮堂。”我回道。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我拍了拍身上、裤腿上的沙土,收拾干净,准备跟着姐夫出门挑瓷砖。
两个人走出院子,到巷子口的时候,姐夫轻声说:“中午吃完饭,我让你姐过来盯着工地。”
我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我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安安静静朝着我离开的方向望着,不说话,也不招手。阳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我这边。
我没停下脚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口,拐过墙角,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已经看不见了,那条巷子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我在墙角站了几秒钟,才转过身,跟着姐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