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缓缓降临,山村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只有零星的灯火从农户窗棂中透出,映着朦胧的夜色。黄博远却没闲着,一整个下午都在忙活招待客人的事。他先是到自家院子里,逮住一只膘肥体壮的大公鸡,利落宰杀、褪毛、清理干净,放进大铁锅里加水慢炖,没多久,浓郁的鸡肉香气就顺着锅盖缝隙飘了出来,引得人直咽口水。
紧接着,他又骑着自行车赶往附近的镇上,采购了满满一筐食材:新鲜的五花肉、刚从河里捞的活鱼、口感筋道的团子豆腐,还有炸得金黄酥脆的鸡蛋肉丸子。这些都是当地待客的硬菜,黄博远一心想给龙老师办顿丰盛的宴席,好好报答他之前的帮忙与支持,也让这段日子的情谊多些温暖回忆。除此之外,他还从自家小菜园里摘了几把翠绿的青菜、一篮鲜红的番茄,荤素搭配,再配上家里酿的米酒,这顿宴席才算圆满。
待到夜幕完全落下,龙老师和黄竹燕并肩来到黄博远家。两人刚一进门,黄博远、赵新竹还有闻讯赶来的阿公阿婆就看愣了——显然,一下午的促膝长谈,让两人之间的嫌隙彻底消散,眉眼间满是默契,举止间竟透着几分如胶似漆的亲密。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众人心里满是疑惑。黄博远暗自嘀咕:虽说两人是初恋情人,给些时间叙旧也正常,可这进度也太快了些。更何况,黄竹燕当年不是逃到邻县安仁,为了活命嫁给了当地人吗?她在那边还有一个家,怎么如今这般模样?赵新竹和阿公阿婆也满脸不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黄竹燕一眼就看穿了众人的疑虑,甚至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于是开口说道:“大家先别急着入座,开饭之前,我有两件事要跟大伙宣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阿公阿婆身上,“第一件事,关于我当年去安仁的事,大伙可能都有误会。我当年的确是逃到了安仁,也确实被人救了,但并没有为了活命嫁人。救我的是一位老红军奶奶,她的家人在旧社会被鬼子和国民党害了,孤苦伶仃一个人。是她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护着我,我们俩相依为命过了这么多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我之前跟家里说嫁了人,是怕阿爸阿妈又逼我嫁人,怕再有人来抢我的亲。”阿公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惭愧地低下了头。阿婆连忙上前,拉着黄竹燕的手解释:“竹燕啊,我们当年也是为了你好,自古女子都要嫁人,哪有一辈子待在娘家的道理。”
黄竹燕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新竹前些日子给我写信,让我回来一趟,我当时就想动身。可偏偏那位救我的红军奶奶病重,快不行了,我总得给她养老送终,尽完孝道才能过来。所以这一拖,就拖到了今天。”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对老红军奶奶的感念。
“阿妈!那你以后就留在家里,再也不走了?”赵新竹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惊喜与期待,紧紧盯着黄竹燕。
“是啊,以后就留在这儿了。”黄竹燕慈爱地看着女儿,“不过每年清明,我还是要去安仁给老红军奶奶扫墓,不能忘了她的恩情。”
“那到时候,我们陪你一起去!”黄博远不失时机的表忠心道。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让黄竹燕感受到他们的关爱与陪伴。。
“那第二件事是什么呀?”赵新竹按捺不住好奇心,急切地追问道。
黄竹燕笑了笑,故意卖了个关子:“第二件事嘛,说来话长,咱们先吃饭,不然菜都凉了,可就辜负了小远的一番心意。”
众人见状,也只好按捺住好奇心。此时大家早已饥肠辘辘,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炖得酥烂的鸡汤、色泽红亮的红烧肉、鲜嫩入味的清蒸鱼、Q弹的团子豆腐,还有金黄的炸丸子和翠绿的青菜,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黄博远热情地招呼众人入座,拿起酒壶给大家倒上米酒。一时间,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众人边吃边聊,说些村里的新鲜事、过往的旧时光,气氛热闹又融洽,仿佛早已忘记了刚才的疑惑。
酒足饭饱后,黄博远收拾好餐桌,摆上瓜子、花生、水果和糖果,给众人泡上热茶。大家围坐在一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黄竹燕身上,显然都还记着她没说的第二件事。黄竹燕见状,知道众人的胃口已经吊得够久了,便不再拖延。
她招手让赵新竹走到自己身边,轻声说道:“本来这件事,我想瞒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可天可怜见,你们如今能这样和睦地在一起,我要是再不说,就太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了。”
说着,她拉着赵新竹的手,走到龙老师跟前,眼神郑重地看着龙老师,一字一句地说道:“老龙,有一桩事,我深埋心底几十年,时至今日,必须对你坦白。我的女儿新竹,实则也是你的女儿……”
“轰——”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龙老师头上。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这样?”他的脑子一片混乱,无数念头涌上心头,震惊、疑惑、狂喜,还有一丝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赵新竹更是如遭雷击,双眸陡然瞪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先是猛地看向母亲,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妈妈,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是吧?”见母亲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她又缓缓转头看向龙老师,眼神里充满了迷茫、抗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陌生。最后,她的目光又扫过黄博远、阿公阿婆,可此时众人早已被黄竹燕的话惊得目瞪口呆,没人能给她一个回应。
“妈妈,这不可能!我不相信!”赵新竹使劲摇着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滑落,哽咽着问道,“我爸爸……我爸爸怎么就不是我爸爸了?那我这么多年,到底是谁的女儿?”一连串的疑问压得她喘不过气,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龙老师愣了许久,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眶瞬间湿润了。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有一个女儿,更没想过,这个女儿竟然就是这些日子经常相处的赵新竹。
黄博远和阿公阿婆也彻底傻了眼,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真是造化弄人啊!”“难怪龙老师对新竹一直格外上心……”众人唏嘘不已,感叹着命运的无常。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纱幕,将整个山村笼罩其中。道路被雨水浸润得透亮湿滑,雨滴落在屋檐上、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如梦如幻,却也为这突如其来的身世揭秘,添了几分伤感与凝重。
黄竹燕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泣不成声地诉说起来:“当年我从你的机关单位回来后,就被阿爸阿妈关了起来,他们非要逼我招上门女婿。我当时心里满是对你的思念和失望,伤心欲绝,怎么肯答应?阿爸阿妈就骂我、打我,可我还是不肯屈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一个多月了。有一天早上,我起床后突然觉得恶心呕吐,起初以为是生病了,可随着症状越来越明显,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怀孕了。这个消息让我又惊又慌,也让我明白,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
“后来,我见到了新竹名义上的父亲,发现他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好人。哪怕我之前一直对他冷言冷语、发脾气,他也从不计较,还经常偷偷给我送吃的,帮家里做些重活。他的真诚一点点打动了我,我想着,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该好好活下去,于是就答应了父母的要求,接受了这段婚姻。阿爸阿妈见我态度转变,还以为我终于想通了,满心欢喜地筹备了婚事……”
说到这里,黄竹燕突然转头看向老阿婆,泪眼婆娑地问道:“妈妈,您当年逼我嫁人,是不是也觉得,那是当时能给我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