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阳的意识在慢慢融化，是从边缘开始的从手指开始从脚趾开始，他的手指变透明了透明到能看到后面的东西，他的脚趾也变透明了站在地上能看到地面在他的脚趾下面，他不疼没有感觉只是觉得凉凉的像是泡在冷水里，他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身体没有慌张因为慌张也没有用了，他只剩最后一点意识缩在心脏的位置像一粒豌豆大小，那颗豌豆在跳一下一下的跳得很慢一分钟不到十下。
他女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爸你别走你别丢下我，”他听到了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他的嘴巴已经消失了他的声带也消失了，他只剩下耳朵还能听到一点点声音和心脏里那点意识。
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从豌豆缩到了芝麻从芝麻缩到了针尖，针尖大的意识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出一个画面，他看到了女儿出生那天他站在产房外面等着，他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他冲进去看到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婴儿，那个小婴儿裹在白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脸小小的红红的，他伸手去接婴儿手在抖因为他从来没抱过这么小的东西，护士把婴儿放在他怀里婴儿很轻像一捧羽毛，他低头看着婴儿的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光滑的像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年轻的时候三十多岁没有皱纹，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护士说你不看看你女儿长什么样吗他才回过神来。
他在记忆里看到的女儿的脸一直都是没有五官的，光滑的空白一片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别的东西，他在看坟头的灯在看死人脖子的线在看影子在看咒，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女儿的脸一次都没有。
针尖大的意识又跳了一下带出了第二个画面，女儿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追蝴蝶她在笑声音很清脆像铃铛，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笑但他看到的是她的背影不是她的脸，她追着蝴蝶跑跑出了院子跑到了路上他喊她回来她转过身来，但他在记忆里还是没看到她的脸因为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远处的乱葬岗，乱葬岗上的坟头灯在白天不会亮但他能看到灯座在土里露出来。
第三个画面女儿七岁上小学第一天她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他也在挥手但他挥的时候眼睛在看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树上有没有灯底下有没有影子，他的眼睛里装满了这些东西没有空间装女儿的脸。
针尖大的意识跳得越来越快了画面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女儿十二岁生日那天她在吹蜡烛他看的是蜡烛的火苗是不是青色的，女儿十五岁中考成绩出来她在笑他看的是窗外的月光够不够亮能不能照出影子的头，女儿十八岁考上大学她在哭他看的是她身后的墙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有没有长出手指。
所有的画面加起来他没有一张女儿的脸完整地存在过，他永远在看别的东西永远在灯里在影子里在咒里在阵里，他的女儿在他的记忆里是一团模糊的轮廓是他忽略的最重要的人。
针尖大的意识跳了最后一下画面定格了这一次不是他的记忆是女儿的记忆，女儿躺在床上哭着喊妈妈她妈已经走了三年了她还在等她妈回来，她哭着哭着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妈回来了，她妈坐在床边摸着她的头跟她说你别怪你爸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不会爱，他不知道怎么爱人因为他从小就没被人爱过，他爷爷只教他守灯不教他爱人。
陈九阳的心脏位置那颗针尖大小的意识炸了不是碎了是炸开了，炸开之后那些被忽略的画面重新组合了，他女儿的脸一点一点拼起来了像拼图一样先拼的是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再拼的是眉毛弯弯的像月牙，然后是鼻子小小的肉肉的鼻头圆圆的，然后是嘴巴嘴角往上翘着带着笑，最后是一颗虎牙小小的白白的。
完整的脸拼出来了是陈小禾的脸二十二岁鹅蛋脸，她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声“爸”。
陈九阳的意识从针尖扩大到了芝麻从芝麻扩大到了豌豆从豌豆扩大到了拳头，他的身体也恢复了一点先是心脏然后是肺然后是胃然后是四肢，他的手回来了脚回来了头也回来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热的完整的五官在正确的位置上，他睁开眼看到了自己站在意识空间的深处面前是一盏灯，灯里有光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在光下是温暖的。
灯旁边坐着一个人是陈小禾二十二岁完整的脸鹅蛋脸虎牙，她看着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她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了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嘴巴，她的手是凉的但他的脸是热的，凉和热碰到一起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完整了，他缺失的一块被填满了是他女儿的脸。
“爸你终于看我了。”
陈九阳的眼泪流了流过脸颊滴在地上，地上的泪水变成了一朵小花白色的五片花瓣花蕊是金色的，花蕊里有一张脸是他自己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在笑，他弯下腰把那朵花摘下来插在女儿头发上，花在她头发上开得更大了花瓣张开了从五片变成了九片，花蕊里的脸也变了从他自己变成了他女儿，他女儿在花蕊里看着他笑。
“我不会再看别的了，我只看你。”
陈小禾站起来抱住她爸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她的眼泪把他的衣服浸湿了但他不在意，他抱着女儿感觉到她的心跳是快的咚咚咚的像一只小鸟，他的心跳也在加快两个心脏跳着同一个节奏。
意识空间开始塌陷了不是从边缘是从中间，地面裂开了裂缝里有光金色的光照上来把两个人托起来了，他们飘在空中飘向裂缝的方向裂缝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他们从裂缝里飞出去了掉在了地上掉在了村口的泥地上，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陈小禾睁开眼看到了她爸坐在她身边用六十岁的脸看着她，他的眼睛是亮的清的不再是浑浊的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是热的软的真实的，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同时笑。
“爸我们回家。”
“好回家。”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转身朝村子走去，她爸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在村道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是正常的完整的，她爸的影子也是正常的完整的，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幅画。
她走进院子看到缸里还有水她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完整的二十二岁鹅蛋脸虎牙，她爸也看到了她的脸完整的没有任何缺失，他们看着水面里的倒影笑了同时笑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一次没有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