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麦克听见前院传来水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是有人在打水。他睁开眼,窗外天色还是灰的,后院的井台上站着一个人。不是昨晚那个女人,是个男的,个子不高,穿一件旧棉袄,正弯腰往桶里舀水。他动作很稳,不急,舀满了,提起来,转身往屋里走。经过麦克窗户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没停,继续走了。那一下点头不算友好也不带恶意,只是确认“看见你了”。
麦克没有立刻起身。他听着那人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坐起来。光头已经醒了,靠在行军床的床头,盯着天花板。“那男的是谁?”
“不知道。住前院的。”
光头没有再问。
麦克掀开毯子站起来,推门走出去。后院的晨雾还没散尽,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脚底微湿。井台旁边的泥土上,昨晚那串脚印还在,已经被新的露水打湿,边缘模糊了,但方向依旧清晰,延伸向后院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他走过去,站在门前。门缝里透出的不是晨光,是更深的黑暗,另一侧的空气带着一股干枯的草叶和泥土的味道。门板下方有一道缝隙,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光。他蹲下来,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外是荒野,草很高,在晨雾中静止不动,像凝固住了。一只灰色的鸟落在远处的灌木枝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飞走了。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轻轻推了一下门,门从外面锁住了。
他回到屋里,老鼠还在睡,呼吸平稳。他倒了一碗热水,喝了两口,然后开始收拾东西——药瓶、干粮、换下的旧纱布——一样一样塞进背包。他把老鼠叫醒,喂了半碗热水,然后重新背他出门。
前院里,那个穿旧棉袄的男人正蹲在灶台边添柴,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说了一句:“往北走,别走大路。”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们,只是把柴火折断,推进灶膛里,火苗呼地窜高了一些。
“走大路的话,会被人拦下来问话。”他说着,又添了一根柴,“往西绕三里,有一条废弃的旧公路,路不好走,但到北边能省不少麻烦。”
麦克停下脚步。“你认识我们?”
那人没有回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往前屋走去。
光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压低声音说:“他连我们的路都知道,这镇子里的人怎么都不问我们从哪来?”麦克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晨雾正在散去,东边的天空透出一线暖色。“绕路。走西边那条旧路。”
他们穿过镇子西侧的一片荒地,走了大约半小时,脚下的土地渐渐变硬,碎石和杂草之间出现一道暗灰色的路面,裂缝里长满了干枯的野草,但路面本身还算平整。
“……就是这条了。”光头用脚踩了踩路面,探了探结实程度。“确实比大路旧,但能走。”
麦克沿着旧公路向北走。空气里有一股干草的气味,风不大,吹在脸上凉凉的。身后北河镇的轮廓渐渐模糊,变成地平线上一道浅灰色的细线。旧公路绕过一片乱石堆后,又笔直地伸向远方。
老鼠趴在他背上,声音有些哑:“昨晚的事,我听到了。那个男的不让我们走大路,他好像知道有人在外面找我们。”
麦克没有回答。
“你不担心是陷阱?”
“这条路现在还能走。”麦克说,“到了不能走的时候再说。”
路边出现一辆报废的卡车,侧翻在路基下方,锈迹斑斑,轮胎早已风化碎裂。卡车的车厢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堆被雨水浸透后发黑的纸板,软塌塌地堆在角落。麦克放慢脚步,朝车厢里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荒草和碎石,在废弃公路上发出低沉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