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过处分下来之后,褚野在学校里消停了一阵子。
十二月初,A市入了冬。
褚家的宅子开足了暖气,书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将近二十度。
棠洐把课从早上八点调到了八点半——不是他起不来,是褚野入冬之后失眠又有点反复,早上起床的时候明显比秋天费劲,眼睛底下的青色又浓了回去。
棠洐给他调了半小时,没说什么:“我心疼你”,说的是:“冬天日照短,作息跟着光走。”
这天早上褚野准时坐进书房,手里端着杯热豆浆,一边喝一边翻《文心雕龙》的最后一章。
棠洐在旁边批他上周交的论文提纲,批到某一处的时候笔停了。
“你这个论点——‘建安风骨是文人群体对死亡的集体性焦虑’,论据引了三篇核刊,但结论是你自己的?”
褚野凑过来看了一眼:“结论是我自己推的,怎么了?”
“不怎么,可以,往下做。”棠洐把提纲还给他,“这学期结束之前把初稿拉出来,明年开学投系里的学生论坛。”
褚野接过提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种被认可的感觉和两个月前他拼命想从棠洐那里索取的那种“认可”不一样——那时候他要的是关注、是特殊待遇、是“你最特别”的证明。
现在他拿到的是一个学术判断,干巴巴的,跟情感没关系。
他发现自己反而更喜欢这种。
“投就投。”
棠洐没理他,翻开教案开始讲课。
课上到一半,褚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看,继续做笔记。
震了第二下、第三下,他掏出来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预览显示的是一个A大学生群——褚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去的,从来没说过话,但也没退群。
屏幕上弹出来的几条消息是:“褚野是不是在跟棠洐同居?”
“就是以前那个老师吧?”
“不是被开除了吗怎么又住到褚家去了?”
“听说现在是他家教,但是家教要住家吗?这也太微妙了吧。”
褚野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一个从平静到暴怒的切换。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
棠洐正在讲《文赋》里“诗缘情而绮靡”一句的几种注解,余光扫到了他这个动作,没停,只是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把褚野的注意力往回拉了一下。
褚野重新拿起笔,但那根笔在他手里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你在生气。”棠洐忽然中断了讲解。
“没有。”褚野低着头,盯着那个墨点。
棠洐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手机拿来我看看。”
褚野把手机抓在手里,下意识地想往口袋里塞,但对上棠洐的视线之后,动作停住了。
他犹豫了两秒钟,把手机解锁了递过去。
棠洐看完那几条消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手机还给褚野,重新翻开书,继续讲“诗缘情而绮靡”的后半句。
“刚才说到陆机对诗歌本质的界定,‘缘情’和‘言志’的差异在历代注疏中被反复讨论,唐代孔颖达认为——”
“你就不生气?”褚野打断了他。
棠洐停下来,看着褚野。
褚野的眼睛已经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愤怒烧到一定程度之后眼眶充血的生理反应。
“他们说你被开除了,‘那种老师’,‘同居’——他们说的那些话,你怎么能一点都不生气?”
棠洐把书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椅子上转了半圈,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了一样东西出来,放在桌面上。
是一本旧版的《楚辞集注》。
封面磨损,书脊用胶带补过,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题字——“洐儿存念,师沈恪铭赠。”
“这本就是我弄丢了页脚的那本,沈老师补给我的。”
棠洐指着扉页上那行字:“沈老师当年教我的时候,系里也有闲话,说他对门下弟子太偏爱,把最好的课题都分给我做,职称评审的时候有人说他是‘师徒小团体’,我那时候也气,跑去跟他告状。他正在练字,头都没抬,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的价值,不需要在别人的嘴里被证明,你的价值,要在你自己做出来的成果里被证明。’”
棠洐把书重新放回抽屉里:“后来我硕士发了两篇核心,博士做了全校唯一一个拿到国家项目的先秦方向选题,评副教授的时候全票通过,那些闲话还在吗?不在了。不是因为我跟他们吵,是因为我的成果把他们的嘴堵上了。”
褚野握着笔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你上次跟我说,你在检讨的时候跟那个女生道歉,才知道人家根本不是在刷那个帖子。今天这些消息也一样——你永远不知道发这些消息的人在屏幕后面是什么人。可能是知情的,可能是道听途说的,可能是闲得无聊敲几个字找存在感的,你把每一个匿名ID都当成需要去打的敌人,那你这辈子都打不完。”
褚野低下头,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过了很久,他闷声说了一句:“那就这么忍着?”
“忍着。”棠洐说。
“不是我让你忍,是你自己选择要忍,因为你现在是我徒弟,你那天跪在我面前说要成为更好的人。更好的人不是谁骂你你就揍谁,是谁骂你你都不为所动,然后用实力让骂你的人闭嘴。”
褚野把笔拍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凝不成白雾,但他呼出来的时候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
“行。”他说,“我忍着。”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但我能不能退群。”
棠洐重新翻开书:“这个可以。”
褚野拿起手机,退群,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像扔一个烫手的山芋。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对着笔记本上那个被戳出来的墨点皱眉,翻了一页重新写。
棠洐看着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两行字,墨迹未干。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了,是A市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褚野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愣了一下:“下雪了。”
棠洐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
雪不大,细密地落在后山那些还没掉光叶子的树枝上,沙沙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和书房里翻书页的声音混在一起。
“《世说新语》里有一段写雪的,你背过没有?”棠洐问。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褚野张口就来。“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
窗外雪下得渐渐大起来,从细密的雪粒变成了柔软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