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双胞胎的日子,比怀念娜时更难。不是难一倍,是难三倍。肚子大得比别人快,四个月就像六个月的规模,六个月就像要生了。腰酸、腿肿、晚上翻不了身,走几步就喘。陆司珩每天晚上帮我按摩腿,手法越来越专业。他一边按一边说“这次生完,我去结扎”。这句话他念娜出生时说过,我信了,但他没去。这次他说得更认真了,我说“生完再说”,他说“不能再说,要行动”。
产检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从两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一次。医生说双胞胎容易早产,能撑到三十六周就不错了。我撑到了三十六周加五天,肚子大得像揣了两颗西瓜。
剖腹产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二日。不是刻意选的,是医生说“三十六周加五天,可以了”。术前那一晚,陆司珩躺在陪护床上,侧着身,看着我的肚子。念娜和诺诺被陆母接走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胎心监护仪的声音,两个胎心,一快一慢,像二重奏。
“周小娜。”
“嗯。”
“你怕吗?”
“不怕。”
“你每次都说怕不怕,每次都不怕。真的不怕?”
我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但不怕疼,怕他们太小。念娜出生时四斤六两,两个宝宝可能会更轻。”
“不会的。他们知道妈妈辛苦,会在肚子里多长一点。”
我摸了摸肚子。两个小家伙同时在动,左边踢一下,右边翻一下,像在抢地盘。
“陆司珩,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但如果两个都是男孩,我们家就三个男孩了。”
“三个男孩不好吗?”
“好。就是闹。”
“念娜一个女孩,会不会被三个哥哥欺负?”
“谁敢欺负她?诺诺会护着她。两个弟弟也会。她是家里的小公主。”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被推进了手术室。这次陆司珩还是陪产,换了手术服,戴着帽子口罩。他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你手怎么这么凉?”
“紧张。”
“你不是说不紧张吗?”
“上次说的是不紧张。这次说的是紧张。”
“为什么?”
“因为这次是两个。”
医生在帘子后面忙碌,器械碰撞的声音,有人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一声啼哭,很响亮,比念娜出生时响得多。
“第一个,男孩。”
男孩。我看着陆司珩,他的眼眶红了。护士把宝宝抱过来,让我看了一眼。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头发黑黑的,哭声响亮。
“四斤八两。”护士说。
比念娜还重二两。第一个就这么重,第二个应该也不轻。
不到两分钟,又一声啼哭,比第一个还响。
“第二个,也是男孩。五斤一两。”
两个男孩。一个四斤八两,一个五斤一两。双胞胎,没有住保温箱,体重达标,哭声有力。
陆司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握着我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周小娜,你太伟大了。”
“又是这句。你每次都这句。”
“因为每次都觉得你伟大。”
护士把两个宝宝放在我胸口,一左一右。他们闭着眼睛,嘴在动,像在找吃的。两个小脸贴在一起,像照镜子。
“陆司珩,他们长得好像。”
“双胞胎当然像。”
“诺诺和念娜不像。他们像。”
他低下头,亲了亲左边的宝宝,又亲了亲右边的。
“爸爸在这里。”
两个宝宝同时动了动嘴,好像在回应。
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陆母、陆父、林母、陈薇。诺诺牵着念娜的手,念娜垫着脚往推车上看。
“妹妹呢?妹妹在哪里?”念娜问。她以为妈妈生的是妹妹。
“念娜,是弟弟。两个弟弟。”
念娜愣了一下,然后说“弟弟”,走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其中一个宝宝的脸。宝宝被她戳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哭。
诺诺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弟弟,一脸严肃。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宝宝的小手。宝宝抓住了他的手指,他愣住,然后笑了。
“妈妈,弟弟抓我了。”
“他喜欢你。”
陆母走过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眶红红的。
“两个男孩。四斤八两,五斤一两。都好。”
陆父站在后面,没有挤过来。但他看着那两个宝宝,嘴角弯着,眼角皱纹堆在一起。
“咱们陆家人丁兴旺啊。”他说。
这是他那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林母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袋饺子。她没有挤过来,但一直在看,眼睛里全是光。
陈薇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举着手机拍视频,手一直在抖。
回到病房,我被移到病床上。两个宝宝躺在旁边的小床上,并排睡着。念娜趴在小床边上,看着他们。诺诺站在另一边。
“念娜,你是姐姐了。”陆司珩说。
“姐姐。”念娜重复了一遍,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宝宝身上的被子,像在哄他们睡觉。
诺诺拉着我的手。“妈妈,你疼吗?”
“不疼。”
“你骗人。上次你生念娜的时候,也说疼。”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疼。”
“妈妈,弟弟们叫什么名字?”
我看了看陆司珩。他想了想。
“老大叫陆念恩。感恩的恩。”
“老二呢?”
“陆念泽。恩泽的泽。”
陆念恩,陆念泽。两个名字,都有念字,跟念娜一样。念,思念的念,周小娜的娜。恩泽,恩惠、润泽。他把我的名字,嵌进了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里。
陆母听到这两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有念字,一家人整整齐齐。”
陆父也说好。林母也说好。陈薇说“陆司珩你取名字的水平比你打官司的水平高”,他笑了。
三天后出院,两个宝宝体重没掉,反而长了。医生说可以回家了。陆司珩一手提着一个婴儿提篮,走在前面。诺诺牵着我走在后面,念娜被陆母抱着。一家六口,浩浩荡荡。
车子到家的时候,陆母已经提前把婴儿房布置好了。两张小床并排,床铃上挂着毛绒小象,跟念娜小时候一样。念娜跑进婴儿房,指着小床说“弟弟睡这里”“弟弟睡那里”。
陆父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宝宝被放进小床。他走过去,弯下腰,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宝宝的小手。宝宝抓住了他的手指,他笑了。陆父很少笑,但那天他笑了很多次。
晚上,念娜和诺诺都睡了。两个宝宝也睡了。陆司珩坐在婴儿房的椅子上,看着两张小床。
“周小娜。”
“嗯。”
“我们有四个孩子了。”
“嗯。四个。”
“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多。”
“你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生。”
我笑了,靠在他肩上。婴儿房的灯光很柔,暖黄色的,落在两张小床上。两个宝宝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
“陆司珩,你以后会更忙了。四个孩子,一人喊一声爸爸,你就要应四次。”
“应得过来。一人喊一声,我就应一声。喊四声,应四声。”
“如果同时喊呢?”
“那就同时应。我有两张嘴。”
“你哪有?”
“心里有。”
窗外的夜色很深,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陆氏集团的楼在前面,二十八楼的灯还亮着。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开会,还要处理海外板块的事。但今天晚上,只有婴儿房,只有两张小床,只有两个睡得香甜的小生命。
诺诺八岁,念娜三岁,双胞胎刚出生。从一个人到六个人,从离婚到圆满,这条路走了很多年,但每一步都算数。不是终点,是起点。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每一刻都值得珍惜。
陆父说“咱们陆家人丁兴旺”。他说的对。人丁兴旺,不是因为孩子多,是因为爱多。每一个人都被爱着,每一个人都在爱别人。诺诺爱念娜,念娜爱弟弟,弟弟们还小,但他们会长大,会学会爱。
而我,从那个在医院厕所里哭泣的女人,变成了四个孩子的母亲。不是因为我多坚强,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放弃。放弃自己,放弃爱,放弃被爱的权利。
陆司珩说“等孩子大了,我们去看世界”。我说“等孩子大了,我们都老了”。他说“老了也要看”。他没说“一起”,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一起”。从始至终,我们都是一起的。
双胞胎满月那天,陆家城堡摆了三桌。陆家的亲戚、陆司珩律所的合伙人、陆氏集团的高管、我的朋友。诺诺穿着小西装,念娜穿着红裙子,两个弟弟穿着同样的蓝色连体衣,并排躺在婴儿车里。陆母抱着念娜,陆父抱着诺诺,林母站在旁边。
陈薇举着手机拍全家福。“一、二、三——茄子。”念娜喊“茄子”,诺诺喊“茄子”,两个弟弟在婴儿车里睡着了,没有喊。陆司珩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我抱着一个,他看着另一个。陆父陆母坐在前面,林母站在旁边。
一张照片,装下了所有人。从一个人到六个人,从破碎到圆满。不是没有裂痕,而是裂痕被爱填满了。双胞胎满月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的,打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叶子亮晶晶的。两个宝宝在婴儿房里睡着,并排,头挨着头,像在妈妈肚子里一样。
人生圆满,不是没有遗憾,而是遗憾之外,有更多的圆满。四个孩子,一个爱我的丈夫,两个妈妈,一个始终站在我身边的闺蜜,还有那些在黑暗中被我点亮的陌生人。够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