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的木屋比陆小禾想象的要好。
不是好在不漏雨——它漏,窗户纸也破了两处,风一吹就呜呜响。好在他发现墙角有一块干爽的地方,铺上稻草就能睡人。好在他有一本《基础阵图三十例》,纸都翻烂了,但字还能看清。好在他旁边睡着一个人,不打呼噜,翻身不踢被子,呼吸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陆小禾醒得比沈燃早。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沈燃的侧脸上。沈燃还在睡,但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梦里,他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陆小禾看了一会儿,没吵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叠好——说是被子,其实就是一条破棉絮,薄得能透光。他叠了三遍才叠整齐,因为棉絮太软撑不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地面。沈燃昨天在地上画了几道痕迹——真气走路的路线,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手臂。陆小禾看不懂全貌,但他看到有一条线断了一半,像是在某个位置卡住了。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晨光把地面的线条晒得发白。
沈燃出来的时候,陆小禾已经画好了一张图。他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真气路线示意图,把沈燃断了的那段线用虚线补上了。
“你看这样行不行?”陆小禾指着虚线,“从丹田出来走这里,不走你之前走的那条直路。绕一下,虽然远一点,但避开你经脉最窄的那个位置。”
沈燃蹲下来看了三息,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盘腿坐下试了一遍。
一炷香后他走出来,对陆小禾说:“能用。远了点,但走通了。”
陆小禾松了口气。他没有笑,但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地上的图。
那天之后,他们的日子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天不亮沈燃起来修炼,陆小禾在旁边看书。沈燃用真气走陆小禾画的那条绕行路线,走一个周天要半个时辰——比正常路线慢了一倍多,但至少能走通了。陆小禾坐在门槛上,把《基础阵图三十例》翻到第三页,从头开始看。
辰时两人去食堂。陆小禾去得早,排在最前面,能多打一勺粥。他把粥分成两碗,沈燃那碗稠的,自己那碗稀的。沈燃要把稠的换给他,他说“你修炼费体力,我坐着看书不费”。说了三次之后沈燃不再坚持了,端起粥碗喝的时候也不看陆小禾。
巳时到午时各做各的事。沈燃继续修炼,陆小禾在院子里画阵纹。木屋的院子很小,但他把每一寸地面都利用起来了——石板上画满了各种图案,有的像蜘蛛网,有的像水流,有的像迷宫。他不急,一笔一笔地画,画错了就擦掉重画。沈燃偶尔抬头看一眼,看到那些图案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整齐,但从来不说话。
午时吃午饭。两个馒头,一人一个。陆小禾把自己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夹了咸菜,另一半留着晚上吃。沈燃不掰,整口咬下去,嚼得很慢,像在数每一口咬了多少次。
下午沈燃修炼,陆小禾去藏书阁。他走得很慢,因为要经过外门弟子的宿舍区,那里有人会认出他是“那个灵根碎了的杂役”。他听到过“废物”“拖累别人”“为什么不滚下山”这些话,他把它们记在心里,不反驳,不停留,继续走。
藏书阁的底层有三十七本阵法书,他已经看完了十二本。剩下二十五本,他每天看半本,做笔记,画草图,回到院子里再验证。有些阵法不需要灵力也能启动,他在那些书页的角上折出记号,折了十七个。
傍晚沈燃停功。他坐在院子里,把陆小禾画的那些阵纹看一遍。看不懂的他不问,看了三遍还看不懂的才开口。陆小禾解释的时候不看书,不看笔记,就看着地面上的线条说,像那些线条已经长在他脑子里了。
晚上两人坐在屋外吃晚饭。一人半个馒头,一碗凉水。吃得很快,然后各自坐着,不说话。沈燃看天,陆小禾看地。天上有星星,地上有阵纹,各自都是能看很久的东西。
第七天的晚上,陆小禾画完最后一笔,从地上站起来。他画了一整天,膝盖酸得直打颤,但画出来的阵纹比昨天任何一个都整齐。他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沈燃。
沈燃坐在门槛上,右手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暗金的光。他正在看自己的掌心,看得入神,像在辨认什么模糊的字迹。
陆小禾张了张嘴,想问他“你看得出来那是什么吗”,但没有问。因为那个人看得很慢,呼吸很轻,眼睛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它在跟我说什么”的专注。
他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阵纹。两个人各看各的东西,一个看天上,一个看地上,都在听,但都不说话。
这样的夜晚重复了很多次。第三次、第六次、第九次。每次都是沈燃先站起来,陆小禾跟着站起来。沈燃走回屋里盘腿坐下,陆小禾把阵旗收好,也走进来坐在地上。两个人隔着一个木箱的距离,在黑暗中各自闭着眼睛。
有一天晚上,沈燃开口了。
“陆小禾。”
“嗯。”
“你之前说你不想拖累我。”
陆小禾的手停在阵旗上。
沈燃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你没有拖累我。你画的路线走通了。你的阵法让我少裂了两次经脉。你从藏书阁带来的笔记让我看到了以前没想过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你不是拖累。你是我的拐杖。”
陆小禾的手指扣在阵旗的边缘,扣得指节发白。他坐在黑暗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那你别把我弄丢了。”
沈燃说:“不会。”
那天晚上陆小禾画图的时候,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那天之后,他不再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笔需要还的债。
第十天,沈燃从修炼中睁开眼睛。
他发现丹田里的真气比十天前多了一小撮——不是很多,但确确实实多了一点。他把真气走了一个周天,走到胸口的时候,火灵根和水灵根同时振动了一下,像两条蛇在冬眠中翻了个身。
他没有继续催动,压住了那阵冲动,停在那里,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
陆小禾趴在地上画阵纹,听到动静抬起头。他看到沈燃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金色,是一种“快了”的预感。
“怎么样?”陆小禾问。
沈燃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外门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有人在练功,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快了。”他说。
“什么快了?”
“我不知道。但快了。”
他重新坐下来,闭上眼睛,没有继续修炼。他只是坐着,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刻,安静地坐着,听风从窗外吹进来。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一扇门,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他站在门前,没有推,只是看着。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不是妖兽,是一种温暖的东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等他握住它。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掌心是热的。三道裂痕亮着暗金色的光,不刺眼,像冬天早晨炉子里剩下的炭火。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你要开了。”
裂痕的亮度没有变,但他感觉到门在震——和他心跳一样的频率,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门的那一面,轻轻叩了一下。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继续睡。
这一次没有梦。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是松开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上那些画满阵纹的石板上。陆小禾靠墙坐着,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木炭笔,纸上画了一半的图案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的亮。
两个人在同一间木屋里,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叠在一起,像两股水流汇进同一条河,流得不快,但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