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阳站在意识空间的中央,他刚刚把女儿的脸拼回来了完整的二十二岁鹅蛋脸虎牙,但他脑子里还在转之前那些画面全是模糊的全是他没看清的东西,他女儿的脸拼回来了但他老婆的脸还是模糊的,他努力想他老婆长什么样但脑子里只有一团白雾,他记得她叫杨秀兰她是他老婆但她长什么样他真不记得了,他翻了翻记忆找到了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戴着红花,但他看的是她身后墙上的符咒不是她的脸,找到了她怀孕那天她笑着跟他说你要当爸爸了但他看的是她肚子的大小不是她的脸,找到了她生病那天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他看的是窗外的天是不是要黑了不是她的脸。
陈小禾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她爸面前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青色的瞳孔里还有残余的灯光,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的眼睛正对着自己,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看向了她身后的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在看墙壁,她用手把他的脸掰回来让他正对着自己说“爸你看我”,他看了一秒钟目光又飘了飘到了她肩膀后面的空气中,她的眼泪流了但她的声音没有抖“你说你爱我但你记得我长什么样吗。”
陈九阳愣住了他想说他记得他当然记得但她的话像一把刀捅进了他的脑子里,他张了张嘴想说出女儿的样子但他说不出来,他只记得她有头发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但这些细节拼不成一张完整的脸,他记得她笑但她笑起来嘴角是往上翘还是往下撇他忘了,他记得她哭但她哭的时候眉毛是皱着的还是眼睛先红的他忘了,他记得她生气但她生气的时候嘴是抿着的还是张开的他忘了。
“你说你爱我但你记得我妈长什么样吗。”
陈九阳的脑袋嗡了一下他老婆杨秀兰的脸在他脑子里是一张旧照片但照片泡了水模糊了,他记得她头发是长的还是短的他记得她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的他记得她笑起来有没有酒窝他全忘了,他跟她生活了二十多年他以为自己记得其实他什么都记不得。
陈小禾从她爸脸上移开目光走到窗边窗户关着但她透过窗玻璃看到了外面的天空,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像锅底灰,她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玻璃起雾了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笑脸,笑脸没有五官只是一个圆圈的轮廓,她看着那个轮廓说“你一辈子都在看死人看邪术看诅咒看责任,活人在你眼里从来没有脸,我妈嫁给你二十年你看过她几次,我长大了二十二岁你看过我几次,你连我几岁都不记得你只记得灯的盏数。”
陈九阳的腿软了他扶住了桌沿才没摔倒,他的脑子里在回放他这一辈子的画面,每一次他女儿出现的时候他都在看别的东西,她三岁时她在院子里追蝴蝶他看的是墙角的影子,她七岁时她去上学他看的是校门口的槐树,她十二岁时她过生日他看的是蜡烛的火苗,她十五岁时她中考他看的是窗户上的霜花,她十八岁时她考上大学他看的是天花板上的裂缝,她二十二岁时她回来看他他看的是她身后的门缝。
他一辈子没有看过她一眼没有一眼是完整的,他看着的全是别的东西那些死人那些邪术那些他以为很重要其实都不重要的东西,他的眼泪流下来了这一次不是血泪不是青色的泪是透明的眼泪,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他的脸颊滴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滴在地上的眼泪眼泪在地上聚成了一小滩水洼,水洼里有倒影倒影里是他自己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
但那倒影在变从六十岁变成了五十岁从五十岁变成了四十岁从四十岁变成了三十岁,年轻的陈九阳在水洼里看着他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生气,那个年轻的陈九阳开口说话了声音从水洼里传出来闷闷的,“你看过你女儿吗你认真看过她吗你连她几岁都不知道你算什么爸。”
陈九阳蹲下来伸手去摸水洼里的倒影手指碰到了水面水面碎了倒影也碎了,但水面合上之后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画面不是他了是他女儿,是他女儿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追蝴蝶那张脸不是模糊的了是清晰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两个小酒窝嘴里缺了一颗门牙她在笑,她追着一只白蝴蝶跑得满头大汗头发黏在额头上,她跑到他面前举起小手给他看手心里什么也没有蝴蝶飞走了,她撅着嘴说“爸爸蝴蝶不跟我玩”,他当时在看她身后的墙墙上有符咒。
现在那个画面在他眼前放大了他第一次看到了她三岁时的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两个小酒窝缺了一颗门牙,他伸手去摸那个画面手指穿过了空气但画面里的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水洼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画面她七岁的时候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她回过头朝他挥手嘴里喊着“爸爸再见”,他看到她的脸了瘦了一点眼睛还是大大的头发剪短了扎着两个小辫子。
接着是十二岁她站在蛋糕前面蜡烛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又变了一些婴儿肥消下去了开始有少女的样子了,十五岁她拿着成绩单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等他说一句表扬的话但他当时在看窗外的月光,十八岁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车站门口朝他挥手她说“爸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他当时在看站牌上面的广告。
二十二岁她回村了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他笑她说“爸我回来了”,他当时在看槐树上的小庙。
所有的画面在他面前过了一遍像放电影,每一帧里都有他女儿的脸完整的清晰的每一年每一岁都不一样,他原来全都记得只是他从来没有认真地去看过,那些脸一直存在他的记忆深处只是被灯和影子盖住了。
他的眼泪流得更多了水洼变大了从一小滩变成了一小片水面,水面上浮出了一株幼苗嫩绿色的两片叶子从水面里长出来,叶子在长在舒展从两片变成四片从四片变成八片,幼苗越长越高从一寸长到了一尺从一尺长到了三尺,最后开了一朵花白色的五片花瓣花蕊是金色的,花蕊里有一张脸是他女儿三岁时的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两个小酒窝缺了一颗门牙。
那张脸在笑笑着看着陈九阳叫了一声“爸爸”,陈九阳伸手去摸那朵花手指碰到了花瓣花瓣是软的温的像他女儿的皮肤,他把那朵花摘下来捧在手心里花蕊里的女儿还在笑还在叫他爸爸,他把花贴在胸口贴在了心脏的位置花被他的体温暖到了花瓣张得更开了花蕊里的女儿笑得更甜了。
陈小禾走过来蹲在她爸身边她看到那朵花插在她爸胸口像一枚胸针,花蕊里的自己三岁的脸在对着她笑她也笑了,她也伸手摸了摸那朵花花瓣在她手指下颤了一下像是活物,她问她爸“你看到我的脸了吗”,她爸点头点了很多下像是要把之前没点的都补上。
“看到了我看到了每一岁的你。”
陈小禾抱住她爸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眼泪把他的衣服浸湿了,她爸也抱住她两个人的心跳在靠近咚,咚,咚跳着同一个节奏,意识空间开始变亮了不是青色的光是金色的光,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连在了一起分不清谁的。
那株幼苗在光里越长越大从一朵花长成了一棵树树上挂满了铃铛,每一个铃铛里都有一张脸是陈小禾从一岁到二十二岁的脸,所有的脸都在笑都在看着她爸。
陈九阳站在那棵树前面伸手碰了一个铃铛铃铛响了声音清脆的像银铃,铃铛里的脸说了一句话“爸爸我爱你”,他又碰了一个铃铛也说了同一句话“爸爸我爱你”,他碰了所有的铃铛二十二个铃铛二十二张脸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他的眼泪又流了但这一次是笑着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