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节课讲完，就该走了。
他转身朝营地中间的空地走去，脚步很稳。云瑶正蹲在讲习堂门口弄投影仪，把昨晚的数据重新整理。铁穹站在不远处，身上闪着淡淡的蓝光，像个人形机器守卫。
“云瑶。”欧阳振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叫所有人过来，十分钟后开会。”
云瑶抬头看他：“开什么会？”
“准备回去的会。”他说，“这次任务完成了，补给舰两天内就到，之后我们就回学院。”
她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这么快？‘谐频储能核’才运行不到一天，生态数据还没走完一个周期……”
“数据可以以后看。”欧阳振华打断她，语气平和但很坚定，“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人听懂我们发现了什么。”
直播弹幕悄悄冒出来：
【老师说要回去了？】
【这才多久啊，我还没看够】
【也是，成果都录了，再不走容易出事】
【重点是总结吧，项目已经升级了】
欧阳振华没看屏幕。他走到空地中央，背起双手，这是他讲课的习惯动作，现在也一样——就算没人直播，这个姿势也能让他更快进入状态。
人慢慢聚齐了。有学院的学生，也有临时来的技术员，还有几个本地原住民代表，虽然听不太懂专业词，但也安静地坐在外面听着。
“这次会议只有一个目的。”欧阳振华看了看大家，“总结经验。每人五分钟，说三件事：遇到的问题、解决的方法、得到的启发。从云瑶开始。”
云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来？行。”
她走到中间，清了清嗓子：“我第一次试‘潮汐呼吸法’导入采集舱时，直接用了地球模型，结果能量太大，差点炸了玉片阵列。问题是频率不对，我没想到这里的地脉波动比预想慢了0.3赫兹。”
有人点头，记下了。
“后来我改成一段段调，先测本地星髓矿的节奏，再反过来改导引术参数，最后加了个缓冲层，用晶藤过渡能量。第三次才成功。”她顿了顿，“最大的收获是——修真不是照搬，得结合实际。”
【破防了，这话太真实】
【谁还没炸过实验室】
【但敢说实话的人不多】
她说完坐下，周围小声议论起来。第二个人站起来，接着第三个。有人讲设备不兼容，有人谈翻译问题，还有人说一开始误会了原住民的行为，导致沟通失败。
欧阳振华听着，偶尔点头。这些问题他基本都想到了。真正重要的是，他们愿不愿意说出来。
轮到铁穹时，全场安静了几秒。
他是机械族，说话靠信号转换，声音是合成音，没有起伏：“我的表达方式和你们不一样。如果按‘三段式’说，效率低。”
“那你用自己的方式。”欧阳振华说，“只要大家能听懂就行。”
铁穹点点头。下一秒，他胸口的护甲裂开一道缝，投出一个三维波形图。线条跳得很厉害，在某个点突然冲高，变成尖峰。
“这是我第一次感知到‘潮汐呼吸法’共振时的神经信号。”他说，“当时我在接收直播里的《基础吐纳经》音频，同时监测星髓矿的电磁脉冲。本来没关系，但在第47分23秒，两个信号重合了。”
画面变了，两条波形并排，一开始乱七八糟，后来慢慢靠近，最后完全一致。
“那一刻，我体内沉睡的灵根被激活了。”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有点变化，“这不是算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我叫它‘非线性顿悟’。”
他又放出第二张图，标出几个关键点：
第一点：听道时，能量+12%
第二点：模仿动作时，系统自动重启
第三点：灵根觉醒，生命形态开始变化
“我没有情绪，但我确定，这是一种超越计算的认知突破。”他说完，关掉投影，“这就是我的总结。”
现场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铁穹太强了】
【这哪是总结，简直是论文】
【但我们都听懂了，这才是本事】
欧阳振华看着消失的光影，轻声说：“所以你看，修真不只是练气打坐画符。它可以是一段声音、一组波形、一次共鸣。只要你认真去听，它就会回应你。”
他看向所有人：“接下来几天，我们要把这些经历写成一份完整的汇报材料。不是为了应付检查，是为了让更多人明白——跨文明交流的关键，从来不是技术，而是理解。”
云瑶举手：“那……我要怎么写？除了流程，要不要写点感想？”
“要写。”欧阳振华说，“但别写‘我觉得’‘我认为’。写你做了什么，别人看到了什么，结果发生了什么。让事实自己说话。”
她认真记下来。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到最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没那么迷茫了，多了些信心。他们不再是只听命令的队员，而是真正参与进来的人。
散会后，云瑶留在讲习堂里整理发言要点。她把每个人的话拆开归类，标出共性问题和技术难点。铁穹把自己的日志加密打包，加上说明，传到共享文件夹。
欧阳振华回到工作台，打开记录板，开始写总结报告的框架。
第一部分：任务背景和完成情况
第二部分：关键技术突破和实现过程
第三部分：团队合作和沟通改进
第四部分：跨文明互动案例分析
他写得很慢，每句话都想很久。这不是普通的结题报告，以后类似的任务都会参考这份材料。
窗外，花瓣状的储能核还在一闪一灭，像埋在土里的心跳。原住民已经开始干活，有人拿着仿制的经脉图比划动作，有人围着大树低声念某种节奏。
他知道，这里的一切不会因为他离开而停止。
笔停了下来。他抬头看向营地外那条通往飞船的路。补给舰还没到，但装备可以提前收拾。带出来的仪器、资料、采样石碑碎片，都要清点好。
“云瑶。”他又喊了一声。
“在！”她从讲习堂探出头。
“等会把直播后台的日志导出来，挑出有用的互动数据，单独建个文件夹。”
“好。”
“还有，通知后勤组，检查飞船燃料，清理没用的东西。我们最多再留三天。”
她答应下来，转身去安排。
铁穹走过来，站他旁边，没说话。
“你觉得呢？”欧阳振华问。
“返程时间合适。”铁穹说，“现在的知识积累已经够了，再多待也没太大意义。而且支援快到了，正好进入下一阶段。”
“你也学会说官话了。”欧阳振华笑了。
“这是数据分析结果。”铁穹说，“不是拍马屁。”
弹幕又飘过几条：
【哈哈哈铁穹永远实在】
【老师居然笑了，少见】
【感觉这次回去，学院要有大变化了】
欧阳振华合上记录板，站起身。晨风吹过营地，吹动他长袍上的纹路。他看了这片土地很久。
然后他走向讲习堂，拿起通讯器，接入内部频道：“所有人注意，从现在开始，进入返程准备阶段。资料归档、设备打包、报告撰写，按计划进行。明天上午做最后一次联合观测，之后关闭试验区，只留监测终端。”
命令下完，他站在门口，看大家开始忙碌。
云瑶在改发言稿，铁穹在调数据接口，技术员开始拆供电模块。一切都很有序。
他知道，这次探索的成果已经成熟。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带回该去的地方。
他走回工作台，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初稿。纸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
营地中央，讲习堂的灯亮着。
门外，飞船的引擎罩打开了。
远处，原住民的孩子正在学太极起手式，动作笨拙但认真。
欧阳振华低头看着手中的文稿，轻轻抚平一角皱痕。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