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阴。风从北边吹过来,窗户关得严实,但能听见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苏念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赵磊的考研词汇书。她今天没翻,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偶尔有两片枯叶被吹起来,打着旋落下去。
赵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他把一杯放在工作台上,另一杯递给苏念。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豆浆是甜的,她上次说红烧肉又咸又甜,这次没说。
“今天外骨骼第二版到了,军方说要在训练场实测,让你去看。”赵磊说。
“几点?”
“十点。车在校门口等。”
苏念把豆浆喝完,走到晶体前。晶体还亮着,暗金色的,温润的。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容器壁,光绕着她的手指,没进去。她不需要进去了,光只是绕着她,像在确认她还在。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陈念,你今天去吗?”
“去。外骨骼是我做的,我要看它跑。”
“我也去。我请假了。”赵磊把手插进兜里。
九点半,校门口。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停在那,车牌是红色的。司机穿便装,但坐姿很直。他看了苏念一眼,没问。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陈念跟着坐进去,赵磊坐前排。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训练场。场地很大,远处有靶场,枪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像有人在敲铁皮。近处是一片碎石地,用铁网围起来,铁网有些地方生锈了,但很结实。几个穿作训服的士兵站在那,旁边是外骨骼的箱子,已经拆开了。金属部件摆了一地,关节处涂着防锈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一个两杠一星的上尉手里拿着记录板,站在旁边,表情平静。
苏念走到箱子前,蹲下来,看着那些零件。她没有问,她直接看。她的眼睛扫过每一个部件,像在扫描。她拿起一块上肢的装甲,翻过来看内侧的线槽,放下。又拿起下肢的液压管,对着光看内壁,放下。
“装起来。”她说。
赵磊蹲下去,拿起下肢的部件,开始组装。他先把下肢的框架立起来,固定底座,然后装上液压管。他的手很稳,但指节粗大,拧小螺丝的时候有点费劲。他没说话,只是拧。
苏念站在旁边,每隔一会儿说一句话:
“左腿液压管接反了。”
赵磊拆下来重接。
“右脚的传感器线没插到底。”
他用指甲把线头往里推,咔嗒到位。
“膝关节的螺丝,扭矩不够。”
他拿起扭矩扳手,调到数值,重新拧。她说完,他就停。他不用量,不用试。她说好了,就好了。他信她。
上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手里的记录板一个字都没写。他看苏念的时间比看外骨骼多。
二十分钟,外骨骼装好了。它立在地上,金属框架泛着暗光,关节处油亮亮的。苏念站起来,绕着它走了一圈,每一步都很慢,目光从底部扫到顶部。
“谁穿?”赵磊问。
“我。”苏念说。
陈念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我轻,压不坏。”她看了一眼外骨骼的承重参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体重。差三十公斤,有冗余。
她走到外骨骼后面,赵磊帮她解开背部的卡扣。她站进去,把腿伸进下肢的框架里,手臂穿过上肢的关节。金属的内壁贴着衣服,有点凉,她没缩。赵磊把卡扣扣上,一个个按紧,检查了两遍。
“紧吗?”他问。
“不紧。刚好。”她动了动手指,外骨骼的手指也跟着动了。金属的手指张开、握住,动作流畅,液压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她握了三次,每次都更快。
“走几步。”陈念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外骨骼的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液压管调整压力,传感器读数稳定。她的步子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碎石在脚下裂开,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能感觉到压力从脚底传上来,经过下肢的框架,传到腰部的承重结构,再分散到全身。不是她在扛,是外骨骼在扛。她只是走在里面。
她走到训练场的中央,停下来。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外骨骼的金属表面上,反着光。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拢。上尉在记录板上写了一笔。
陈念走到她旁边。“转身。”
她慢慢转过身,外骨骼的关节转动,液压管调整压力。传感器读数稳定,每一步的重心都在设计范围内。转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转。
“跑。”
她跑起来。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外骨骼的脚踩在碎石地上,溅起细小的石子。她的步子比陈念预想的更长,液压管的响应速度比第一版快了百分之十五。她跑了五十米,停下来,转身跑回来。跑回来的时候,她加快了速度,碎石在她脚下飞溅。她停在外骨骼的箱子旁边,金属脚掌在地面上磨了一下,稳住。
“好。”陈念说。
苏念站在他面前,外骨骼的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她在喘,是液压管在泄压。她解开卡扣,从外骨骼里走出来。金属框架还立在那里,像一个人。她摸了摸金属手臂的外侧,温度比空气略高。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合格吗?”她问。
“合格。”
上尉走过来,在外骨骼上贴了标签,写了日期和编号。他看了苏念一眼,想问什么,张了张嘴,没开口。他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朝陈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碎石地上渐渐远去。
回学校的路上,苏念靠在车窗边,闭着眼。赵磊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看她。
“累了?”陈念问。
“不是累。能量消耗多了。回去充一小时就好。”
“那来得及吃晚饭。”
“嗯。”她睁开眼,看着窗外。训练场的铁丝网越来越远,枪声也远了。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节奏和她跑步时的步频一样。
“陈念,毕业分配的事,你想好了吗?”她忽然问。
“军工集团。具体哪个还没定。”
“外骨骼的项目,他们会让你继续跟。”
“嗯。你呢?”
“我跟你去。”
赵磊从前排转过头来。“你能去军工集团?你不是没有编制吗?”
“不需要编制。我能看数据。”
他转回去,没再问。
傍晚,食堂。红烧肉还有,量不多。赵磊打了三份,苏念那份只吃了两块。
“还是咸。”她说。
“上次你也说咸。”
“我会变。”她夹起一块肉,多嚼了几下,咽下去。
赵磊看着她把最后一块肉吃完。她端起碗,把汤汁喝了。碗底那点残渣,她用筷子拨干净了。
晚上,实验室。晶体还亮着,苏念坐在椅子上,把脚缩上去,下巴抵着膝盖。她没进去充电,她在等赵磊背单词。
“你背完了?”她问。
“还差一百多个。今天太累了。”赵磊把书合上,揉了揉眼睛。
“那你睡吧。明天继续。”
赵磊收拾书包,走到门口,停下来。“苏念,你今天穿外骨骼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不会摔倒。数据都算过了。”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苏念站起来,走到晶体前。它还在亮。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容器壁,光漫出来,绕着她的手指。她没进去,站在那里,感受那点暖。光收了回去,她把手插进口袋,走回椅子,坐下。
她不用回晶体了。她可以坐在椅子上,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