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圃在外门东侧,一块被竹篱笆围起来的坡地。坡地上种满了各种低阶药草,聚灵草、凝血花、醒神草……林缺不认识几种,但他不需要认识。
他认得那团暗紫色光的位置。
就在药圃最东边的角落里,蹲在一个弯腰拔草的人影旁边。那个人的手在动,拔着草,但他拔的草都是枯死的。他在假装干活。
林缺没有绕路。他直接穿过竹篱笆的缺口,踩着药圃里的泥地走过去。
脚步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那个人影听到脚步声,身体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拔草。
林缺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拔的是枯草。枯草不用拔,晒干了自己会断。”
那个人影的手停了。
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来。
一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外门杂役的灰色短褐,相貌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紫色环,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眼球里生了根。
“林缺师兄。”他笑了笑,露出牙齿,“我听说过你。你的眼睛会飘在肩膀上。”
“你的眼睛也有问题。”林缺说,“紫色。被什么东西染的。”
年轻男人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后恢复如常:“你看错了。我眼睛挺好的。”
林缺没有争辩。他越过这个男人的肩膀,看向药圃更深处——苏晚晴蹲在几株凝血花旁边,正在松土。她没注意到这边。
“你来这里干什么?”林缺问。
“拔草。”年轻男人摊开手,手里攥着几根枯草,“杂役的活。”
“那株醒神花是谁偷的?”
男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很细微,但林缺的血瞳捕捉到了。那圈暗紫色环在收缩时闪了一下光,像一只被惊动的虫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人说,“醒神花?我没见过。”
林缺把骨笛举到唇边。
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你……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林缺放下骨笛,“你走吧。”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头,匆匆绕过林缺,往药圃外面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的走路,是那种“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但不想显得在逃跑”的别扭姿态。
林缺看着他走远,直到那团暗紫色的光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然后他转身,走向苏晚晴。
苏晚晴这时才抬起头,看到林缺站在药圃里,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狐疑地看着他:“你来看我?你从来不会专门来看我。出什么事了?”
林缺走到她面前,伸手摘掉她头发上沾的一片枯叶。
“醒神花被人偷了。”他说。
苏晚晴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老瞎子告诉我了。”
苏晚晴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我不想让你分心。你训练那么辛苦,还要对付无缺教的人……我帮不上忙,至少可以不给你添麻烦。”
林缺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听到她心跳在加速——比平时快了两成。
“你不是麻烦。”他说,“你是我唯一的盟友。”
苏晚晴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来。
“刚才那个拔草的人,你注意到了吗?”林缺问。
“没注意。他怎么了?”
“他的眼睛是暗紫色的。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苏晚晴脸色微变:“暗紫色……我在古籍上见过。那是‘补全印记’的颜色。无缺教的人会给他们的线人种下一种灵种,能控制他们的行为,也能监视他们看到的东西。”
林缺想了想:“他刚才一直在看你?”
“可能。”苏晚晴咬了咬嘴唇,“我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但回头又找不到人。我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你没想多。”
林缺转身,往药圃外面走。
“你去哪儿?”苏晚晴追上来。
“回守缺阁。你跟我一起。”
苏晚晴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加速追了上来。
“我跟你一起。”
两人并肩走出药圃,沿着外门的土路往回走。午后的阳光很暖,但林缺的感觉不太一样——血瞳的灰色视野中,暗紫色的气息在空气中残留着痕迹,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那个人来过不止一次。
这条路上,残留着很多次“暗紫色”经过的轨迹。有的新,有的旧。新的那一层,叠在旧的上面,说明同一个线人在反复监视苏晚晴。
“有人一直在监视你。”林缺说,“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晚晴沉默地走着,手指绞着衣角。
“林缺。”
“嗯。”
“如果我被抓走了……你会来救我吗?”
林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苏晚晴站在他面前,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她的眼睛很亮,但眼角有一点点红。
“会。”林缺说,“而且不会等三天。”
苏晚晴愣了一下:“三天?”
“如果被抓的是你,我不会等三天再去救。我会当天就去。”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话算话?”
林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把钥匙。苏晚晴给他的那把,外门宿舍的钥匙。他一直贴身带着。
“算话。”
苏晚晴看到那把钥匙,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伸手,把那把钥匙从林缺掌心里拿过来,攥在手心,握紧。
“好。”她说,“我信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
守缺阁的灰墙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林缺忽然停下脚步。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血瞳传来的“信号”——在他看不到的后方,有一个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那个东西的灵气波动很弱,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的形态在血瞳的灰色视野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轨迹。
像蛇。
林缺侧身,把苏晚晴挡在身后,右手握紧骨笛。
“怎么了?”苏晚晴紧张地问。
“别动。”
空气安静了一息。
然后,一个东西从药圃方向的灌木丛中窜了出来——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外形像一只甲虫,但背上长着一只竖着的、暗紫色的眼睛。
它停在林缺面前一丈远的地方,背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苏晚晴倒吸一口凉气:“监视虫!无缺教用来追踪目标的东西!”
监视虫的背眼缓缓转动,从林缺身上移到苏晚晴身上,停在苏晚晴胸口的位置。
它在看她的心。
林缺没有犹豫。他举起骨笛,吹了一个短促的高音。
哀音。
笛声像一根针,刺向监视虫。声波击中那只暗紫色的背眼时,虫子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背眼里的紫色光芒开始闪烁、变暗、碎裂。
“咔嚓——”
监视虫的背眼裂开了一道缝。紫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虫子歪倒在地,六条腿胡乱蹬了几下,不动了。
林缺走过去,蹲下来,用骨笛的尖端戳了戳虫子的尸体。
死了。
背眼中的紫色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了一颗干瘪的灰白色珠子。
“死了。”他说。
苏晚晴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地上的虫子尸体,脸色发白。
“这东西……它看到我们了。”她说,“它把我们的影像传回去了。”
林缺站起来,把骨笛收好。
“传回去就传回去。”他说,“让他们来。”
他转身,看向守缺阁的方向。灰墙黑瓦的破旧阁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道歪斜的影子,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活着的树。
“老瞎子在等我。”他说,“走吧。”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死去的监视虫。
暗紫色的液体在泥土中慢慢渗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林缺。
守缺阁门口,老瞎子拄着拐杖站着,独眼看着远处的药圃方向。
“你杀了它?”他问林缺。
“嗯。”
“那只监视虫的死亡,会让无缺教知道你发现了他们。”老瞎子说,“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让线人加速行动。”
“我知道。”林缺从他身边走过,走进守缺阁,“所以我要在下一次行动之前,先把那个线人找出来。”
老瞎子转过身,看着他走进阁楼的背影。
“你知道怎么找?”
“知道。”林缺在门内停下,回过头来,“骨笛能听心跳、听呼吸、听血流。那个线人的心,已经被暗紫色的东西污染了。他的心跳节奏和正常人不一样。”
老瞎子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光。
“你要用骨笛‘听’遍整个外门?”
“嗯。”
“三千个人。”
“三千个心跳。”林缺说,“三天之内,我能听完。”
他说完,转身走进守缺阁的阴影中。
老瞎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良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次,你走得比前八次都快。”
他拄着拐杖,转身,走进了守缺阁。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