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苏念没有从晶体里出来。她坐在椅子上,睁着眼睛,等天亮。晶体还在亮,暗金色的,光沉在最深处,像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但它还在亮。她不需要它了,它却还在。
赵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看见苏念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
“你一夜没回去?”
“没。”
“你不充电了?”
“能量够了。晶体里的光,是剩下的。用不用都在那。”
他把豆浆递给她。她喝了一口,没说话。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白,路灯灭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闷闷的。她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豆浆。杯壁是温的,她的手指也是温的。她已经不需要用光来暖自己了。
上午,王副总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压着兴奋。
“陈总,海利那边问,能不能把芯片用在他们的高端系列上。他们说数据太好看了,不想只放在中端产品里。”
“可以。价格上浮百分之八。”
“美达呢?他们也要跟。”
“一样。”
赵磊从书里抬起头。“又涨价了?”
“不是涨价。是不同产品线,不同定价。”
苏念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词汇书,没翻。她在听。她的目光在陈念和赵磊之间移动,像在记录。她把每一个数字都记下来了。不是刻意记,是听见就忘不掉。四千八百万,上浮百分之八,明年扩产线的预算够了。
十点,郑国良来电话。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松了。
“陈念,毕业分配的事,定了吗?”
“军工集团。精密仪器研究所。”
“那地方我知道。做高精尖的。”他顿了顿,“外骨骼的项目,会跟过去。”
“嗯。”
“苏念呢?她能进研究所吗?”
“她不需要编制。”
“那需要什么?”
“能进大门就行。”
他沉默了一下。“行。我跟那边打个招呼。”
挂了电话。赵磊从书里抬起头。
“精密仪器研究所?”
“嗯。”
“在哪?”
“京都西郊。离学校不近。”
“那你每天要坐班车?”
“苏念说地铁方便。”
苏念放下书。“一号线转四号线,四十分钟。比班车快。”
赵磊看了她一眼。“你去过?”
“没有。查过。”
中午,食堂。红烧肉还有,量多了,颜色也深了。赵磊打了三份。苏念这次吃了四块,还喝了两口汤。赵磊看着她吃,没说话。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把碗底的汤汁喝干净。
“陈念,研究所那边,外骨骼还继续吗?”赵磊问。
“继续。他们要把外骨骼用在更多的兵种上。不光是陆军,还有边防。”
“那你要出差。”
“会。但不会太久。”
苏念放下筷子。“我跟他去。”
赵磊看了她一眼。“你也不能办出入证。”
“能。陈念带我进去。”
她夹起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她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汁也喝了。
下午,实验室。晶体还亮着,但苏念没去看它。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赵磊的考研词汇书,翻到最后一页。晶体在她身后亮着,暗金色的光映在墙面上,像一个人的影子。她知道它在亮,但她没有回头。
“你背完了?”赵磊问。
“看完了。”
“那你帮我测试一下。”他把书拿过去,随便翻开一页,指了一个词。“这个什么意思?”
“平原。”
“这个?”
“峡谷。”
“这个?”
“溪流。”
他合上书,看着她。“你全记住了。”
“嗯。你需要我帮你记吗?”
“我记不住。”
“不是记不住。是方法不对。你念的时候,不要只念单词,要念句子。句子里有场景,场景有画面,画面容易记。”
赵磊愣了一下。她教他背单词。她教他学习的方法。她不是石头了,她是人。一个会教人的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翻开书,找了一个句子,念出声。
“The river flows through the valley。”
“对了。下一句。”
他继续念。她听着,偶尔纠正一个发音。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他的发音比昨天准了。不是因为他进步快,是因为她教得细。她把每个音标都拆开,重新拼给他听。
傍晚,王副总又来电话。他的声音压着兴奋,但压得很稳。
“陈总,海利那边的尾款到了。第二批三十万片,钱到账了。两千两百万。”
“好。”
“美达也到了。一千八百万。”
“工人呢?”
“这个月工资发了。普工平均两千八,班组长三千五。没人离职,还介绍了好几个老乡来。”
“培训跟上。”
“在跟。周工亲自带。”
赵磊从书里抬起头。“又到账了?”
“嗯。加起来四千万。”
“你打算怎么用?”
“扩产线。投研发。”
“外骨骼呢?”
“军方出钱。”
苏念坐在旁边,听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节奏很慢。她不是紧张,是在算。把那些数字加在一起,减去成本,减去税,减去工资,剩下的,是明年的路。她算完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数字收进脑子里,像收进一个抽屉。以后要用的时候,再打开。
晚上,赵磊在宿舍背单词。他念句子,不念单词。他念得很慢,一个句子念好几遍。苏念不在旁边,她在实验室。但她能听见。她的耳朵不是超人,她只是知道他会念错。他说“Sheep”,不是“Ship”。他没念错。她想了想,可能是她听错了。
赵磊念完最后一个句子,合上书,关了台灯。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苏念在实验室里,坐在椅子上,没回晶体。晶体还在亮,暗金色的,光沉在最深处。她没有看它,但她知道它在。她用不着了,但它还在。就像她用不着充电了,但她还记得那种暖。不是烫,是恒温。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不用回去了。她坐在那,等明天。明天她还会去食堂,还会吃红烧肉。还会坐在这里,等赵磊背单词。还会听陈念接电话,听王副总报账,听郑国良说“行”。她不用回去了。光在晶体里亮着,用不用都在那。
她选了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