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林缺从外门最西边的杂役宿舍开始。
他没有敲门,没有打招呼,只是站在宿舍外的土路上,闭着左眼,握着骨笛,让血瞳和骨笛的感知叠加覆盖整栋建筑。
骨笛的声波从笛孔中扩散出去,无声的,只有他能“听”到。波纹穿透墙壁、穿透门窗、穿透睡眠中的人体,在血瞳的视野中形成三维的声波反射图。
八间宿舍,四十七个人。
每个人的心跳都不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沉稳,有的急促。林缺不需要“记住”每一个人的心跳,他只需要找到那个“异常的”。
暗紫色灵种的污染,会在心跳中留下痕迹。那个痕迹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想起药圃里那个线人的心跳——比正常人快两成,而且节奏不稳,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暗紫色的东西侵蚀了他的心脏,让他的血流变得不均匀。
林缺在四十七个心跳中扫了一遍。
没有异常的。
他走向下一栋宿舍。
第一天下来,他听完了八百一十二个人的心跳。走到脚底起了水泡,左眼干涩得发痛——虽然他用的是血瞳和骨笛,但长时间维持双感知叠加,对精神的消耗极大。
傍晚,他回到守缺阁,一头倒在二楼的稻草堆上,闭着眼,连手指都不想动。
苏晚晴端着碗上来,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听了一天心跳。”林缺没有睁眼,“八百多个人,累。”
苏晚晴把碗放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她缩了一下手。
“你发烧了?”
“没有。精神消耗过度。”林缺睁开左眼,看着她的脸,“你的心跳今天也快了四次。四次都是看到我的时候。”
苏晚晴的手僵在半空中。
然后她迅速收回手,别过脸去,耳根泛红:“你……你听我心跳干什么?我又不是线人!”
“我只是习惯了听。”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低头把碗往林缺手边推了推:“吃饭。吃完再听。”
林缺坐起来,端起碗。今天是白粥配咸菜,还有一小碟腌萝卜。他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
“你今天在药圃遇到什么事没有?”他问。
“没有。那只监视虫死了之后,今天一整天都很安静。”苏晚晴顿了顿,“但我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我。”
“不是幻觉。确实有人在看着你。”
苏晚晴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但那个人没有动手。”林缺继续喝粥,“他在等。等线人的报告,等确认我的位置,等最好的时机。”
“那我们要怎么做?”
“先找到那个线人。”林缺放下碗,“找到了线人,就知道他们的计划。”
苏晚晴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问:“林缺,你听了一整天的心跳……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除了心跳之外?”
林缺想了想。
“有一个人的心跳,是倒着跳的。”
苏晚晴愣住了:“倒着跳?”
“对。心脏收缩的时候血流出去,舒张的时候血流回来。正常人是先收后舒。那个人是先舒后收。”林缺说,“可能是某种特殊的功法造成的,也可能是……他的心脏被人改造过。”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那个人是谁?”
“外门的一个记名弟子。住在东区第三排宿舍。”林缺说,“我明天去找他谈谈。”
第二天。
林缺没有先去找那个“倒着心跳”的人。他继续按计划听心跳,从外门东区开始,一排一排地扫过去。
今天比昨天更累。精神消耗的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血瞳的视野偶尔会闪烁一下——那是他注意力开始涣散的信号。
但他没有停。
听到东区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倒着心跳的那个人,就在这排宿舍的第五间。
林缺没有直接走进去。他站在宿舍外面的土路上,用骨笛仔细“听”了那个人的心跳三次。
确实倒着跳。先舒后收,血流的方向和正常人相反。
但他的心跳节奏很稳,没有暗紫色污染的那种“扑腾”感。他不是线人。
林缺转身,走向下一排。
走到第四排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
一个心跳。
比正常人快两成。节奏不稳,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
和药圃里那个线人的心跳,一模一样。
林缺没有转头。他用血瞳的“余光”扫了一下那个心跳的方向——第四排第三间宿舍,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青年男人,正在低头看书。
那个人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紫色环。
是他。
林缺站在原地,握着骨笛,没有动。
他想过很多种方案——直接闯进去、用哀音制服他、把他带到守缺阁问话。
但他最后选择了一种最简单的方案。
他走到那扇窗户前,敲了敲窗框。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
看书的人抬起头来,看到窗外站着一个灰衣少年,右肩上悬浮着一只血瞳,左手里握着一截玉白色的骨笛。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圈暗紫色环在这一瞬间亮了一下。
“林……林缺?”
“你认识我。”
“整个外门都认识你。”那个人合上书,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你是那个缺道修士。外门大比上用笛声把人吹哭的那个。”
林缺看着他。
“你叫什么?”
“赵四。”
“赵四,你的心跳比正常人快两成。”林缺说,“你被暗紫色的东西污染了。谁给你种下的灵种?”
赵四的嘴唇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缺没有追问。他把骨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很短的音——不是哀音,只是一个单纯的音,像提醒。
赵四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谁给你种的灵种。”
赵四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林缺看到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抵抗。那圈暗紫色环在发亮,像是在压制赵四自己的意志。
林缺的血瞳捕捉到了这一幕。
灵种在控制他。不是他想保密,是灵种让他不能说。
“你不用说话。”林缺说,“你点头就行。”
赵四咬着牙,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是谁?内门的人?”
赵四没有点头。
“外门的长老?”
没有点头。
“宗门外面的人?”
赵四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圈暗紫色环剧烈闪了一下,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抽搐了一下,然后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缺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切。
门外的。无缺教的人,从宗门外面来的。
“你是被他们派进来的?”林缺问。
赵四抬起头,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泪滑下来。那不是悲伤的泪,是灵种在侵蚀他意识时造成的生理反应。
他点了点头。
这一次,灵种没有阻止他。
“他们……他们让我监视一个叫苏晚晴的杂役。”赵四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一次开口都要挤开一层障碍,“他们说……她的心头血……是补全丹的核心材料……他们要抓她……”
“什么时候抓?”
赵四的眼眶开始发紫——暗紫色的纹路从他瞳孔边缘蔓延到眼白,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开来。
“两……两天后……月圆之夜……外门药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的眼睛猛地闭上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林缺翻窗进去,蹲下来检查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但很微弱,像是灵种在他说出秘密之后,启动了什么保护机制,让他昏了过去。
林缺站起来,看着地上昏迷的赵四。
两天后。月圆之夜。外门药圃。
他转身走出宿舍,关好门。
血瞳在他右肩上缓缓转动,暗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外门错落的屋顶和渐沉的夕阳。
两天。
他要在两天之内准备好。
林缺走回守缺阁的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经过药圃时,停了下来。
药圃边缘的竹篱笆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细长的、暗紫色的丝线,缠在竹篱的最高处,在风中轻轻飘动。
那不是普通的丝线。
那是线。
连接着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
林缺没有碰那根丝线。他用血瞳扫了一眼,丝线的材质不是丝,不是麻,是某种半透明的、像昆虫分泌的胶质物。它在血瞳的视野中发出微弱的暗紫色荧光,像一条断掉的血管。
他转身,加快脚步走向守缺阁。
老瞎子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独眼看着他走来的方向。
“找到了?”
“找到了。”林缺在他面前停下,“两天后,月圆之夜,他们要在外门药圃抓苏晚晴。”
老瞎子的独眼眯了一下。
“你怎么打算?”
林缺沉默了片刻。
“他们抓人,需要有人动手。不会是那个线人——他已经暴露了。他们会派别的人来。”林缺说,“我在药圃里等他们。”
老瞎子看着他,那只浑浊的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跑。”林缺说,“你教的。”
老瞎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守缺阁里面走。
“两天。”他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你还有两天。去准备吧。”
林缺站在守缺阁门口,看着老瞎子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厅堂深处。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血瞳在他右肩上悬浮着,暗金色的瞳孔映出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
两天。
月圆之夜。
他握紧骨笛,转身,走向药圃的方向。
他要去看一眼那里的地形。
他要做好所有准备。
缺道修士不赌命。
他要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