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大厅里的空气还没散尽硝烟味,混合着电子元件过热后的焦糊气。
卫昭没急着坐下,他手里那只保温杯还是温的,但他没喝。目光落在主控台上那块还在闪烁的屏幕,那是刚才从红蝎先头部队身上搜出来的芯片。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屏,白露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找到了。”白露的声音有些哑,她没抬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行行代码,“不是外部入侵,是内部漏洞。一个潜伏了十年的后门。”
陆隐正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十年?”林风皱起眉头,刚坐直身子又觉得头晕,扶着桌沿稳住身形,“这怎么可能?我们每次清洗都查过底层逻辑。”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程序漏洞。”白露停下动作,转过身,脸色苍白得像纸,“这是一个‘活’的逻辑锁。它每隔五百年潮汐周期自动休眠一次,最近一次激活,就在上周。源头指向……十年前的一次权限开放记录。”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角落里的陆隐。
陆隐没躲。他摘下那副碎了一边的金丝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里发毛。擦完镜片,他没戴回去,而是随手放在了控制台上。
“是我。”陆隐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十年前,我私自开放了调试端口。”
风语原本昏睡在旁边的椅子上,听到这三个字,猛地睁开了眼。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
小念抱着泰迪熊,悄悄挪到了控制台边。她伸出小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接口。
“好冷。”小念缩回手,打了个寒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时候……你好害怕。你觉得自己要死了,你想逃出去,所以留了一条路。”
陆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浑浊的恐惧似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第五世,我被村民绑在祭坛上,看着火把烧过来。”陆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预知能力告诉我,三天后我会死在卫昭手里。我不信命,我想改。所以我留了这个后门,本来是想用来测试逃生路线的。我以为只要我在关键时候切断连接,就能避开那个结局。”
他苦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但我算漏了一点。红蝎也是长生者。他早就盯上了这个漏洞。我把钥匙递给他,他还真就用了。这一用,就是十年。”
白露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陆隐:“所以你所谓的‘反抗宿命’,最后成了引狼入室的通道。”
“没错。”陆隐点头,不辩解,也不逃避,“我是时序会的首领,这是我的错。该罚。”
“行了。”卫昭打断了他。
他走到控制台前,拿起那块芯片,插进自己的终端。时间之茧在脑海中微微震颤,历史全知缓存瞬间启动。十七世的记忆碎片飞速掠过,筛选出几个相似的案例。
“这不是你的错,是规律。”卫昭淡淡说道,“人心一旦有了裂痕,就会有人往里塞石头。你为了求生留下后门,这是本能;红蝎利用这个后门,这也是本能。我们都在轮回里活了太久,太清楚人性那点小心思。”
他转头看向白露:“能修吗?”
“能。”白露立刻回到工作状态,手指重新飞舞,“但需要重构整个认证体系。不能再用单一密钥,得搞多维动态验证。这个过程大概需要……”
“不用那么久。”林风突然站直了身体,虽然脸色还有些虚浮,但眼神亮得吓人,“我来做架构设计。空间折叠不仅仅是用来打架的,也可以用来构建物理隔离层。如果核心数据库和外围网络之间加一道‘空间断层’,就算有后门,他们也钻不过来。”
卫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放手去做。出了事,我担着。”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连自己人都骗不过的命运囚徒,也配领导时序会?陆隐,你那点可怜的勇气,不过是懦弱的遮羞布罢了。”
是红蝎。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风语浑身一僵。她一直低着头,此刻却缓缓站了起来。她走到通讯终端前,颤抖着手,按下了电子喉的开关。
“滋……滋……”
第一次尝试,只有一串杂音。
第二次,是一个破碎的单音节。
第三次。
风语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一团火。她对着麦克风,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听见了。”
她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磨过铁皮,难听极了。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有力。
“你的话,我不怕。”
说完,她直接切断了通讯。
大厅里静了一瞬。
随后,白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干得漂亮。既然他喜欢说话,那就让他闭嘴。林风,开始重构吧。我要在两个小时内看到新的防火墙上线。”
“没问题。”林风抓起桌上的平板,大步走向工作区。
小念揉了揉眼睛,把泰迪熊抱得更紧了些。她看了看陆隐,又看了看卫昭,小声问道:“爸爸,陆叔叔……还会死吗?”
卫昭摸了摸小念的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命运这东西,就像手里的沙子。”卫昭轻声说,“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松一松手,反而能留住更多。”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茶水苦涩,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好了,别发呆。”卫昭放下杯子,拍了拍手,“林风负责架构,白露负责代码,陆隐……你去整理一下过去十年的所有异常日志,我们需要彻底清理一遍。风语,休息会儿,别硬撑。小念,陪我去趟休息室,有点累。”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
指挥大厅重新恢复了运转的节奏。键盘的敲击声、机器的嗡嗡声,交织成一首属于胜利者的夜曲。
卫昭转身往外走,路过陆隐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陆隐,淡淡地说了一句:“茶凉了,去倒杯热的。明天还有硬仗。”
陆隐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站起身走向茶水间。
卫昭走出指挥大厅,走廊里的灯光昏暗。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曾经有一枚戒指,后来丢了,或者被毁在了某次轮回里。
不管怎样,今天是个好日子。
至少,他们离真相又近了一步。